我爸悶頭抽了口煙,沒說話。
我二叔接過話頭:“你奶奶昏迷的時候,總喊你的名字,說一定要見你最後一面。你回來的路上,是不是經過寡婦橋了?那橋……不乾淨。早些年,河邊村裡有個女人,結婚當天晚上被夫家退了婚,穿了身紅嫁衣跳了河。後來,那河裡就老有人聽見女人哭。村裡的老人說,那女人成了水鬼,要拉個男的下去做替死鬼,好投胎。這都拉了好多年了。”
小姑說:“明子你今晚就在家,千萬別出門。等天亮了,我去找村裡的趙神婆來看看。”
當晚我守在奶奶床邊。奶奶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已經認不出人了,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一些聽不清的話。我握著她的手,忽然覺得她的手心裡有東西,掰開一看,是一枚銅錢,用紅線穿著,已經磨得發亮。
那是奶奶常年戴在手腕上的東西。此時她不知什麼時候摘了下來,塞在了我手心裡,然後她的手猛地收緊,攥住了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她渾濁的眼睛突然睜開了一條縫,死死盯著我身後,嘴唇翕動著,擠出一個字:
“跑。”
我呆住了。她在看什麼?她看到了什麼?
我下意識回頭。
身後的窗戶上,貼著一張女人的臉。
蒼白浮腫的臉,五官都泡爛了,眼珠子灰白突出,正貼在玻璃上往裡看。她穿著一身大紅的嫁衣,頭髮溼淋淋地滴著水。
我嚇得從椅子上跌下來,連滾帶爬地往後退。等我再抬頭,窗戶上什麼也沒有了,只留下幾道水痕,從窗臺一直流到地上。
奶奶已經沒了氣息。
她走的時候,眼睛還睜著,嘴微張,像要說什麼沒來得及說。
第二天,趙神婆來了。她在奶奶靈前上了三炷香,又圍著我轉了三圈,最後盯著我的印堂看了半天,沉聲道:“你奶奶替你擋了一回。那東西從河裡跟上來了,認準你了,昨天晚上要不是你奶奶最後那口氣罩著你,你現在已經躺在寡婦橋底下了。”
我問該怎麼辦。
趙神婆說:“你奶奶走的時候,是不是給了你什麼東西?”
我攤開手心,露出那枚銅錢。
趙神婆點點頭:“這是你奶奶的護身錢,她戴了一輩子。有這枚錢,三天之內那東西近不了你的身。但錢是死物,擋得了一時,擋不了一世。要斷根,得做場法事,把那東西從河裡請出來,送回陰間去。”
停靈三天,趙神婆在河邊做了場法事。她讓人殺了一隻黑狗,接了半碗黑狗血,摻了硃砂,用毛筆在橋頭畫了一道符。又用稻草紮了一個男人,穿了我的舊衣服,寫上生辰八字,扔進了河裡。
那草人被扔下去的瞬間,河水像是活了過來,冒出無數氣泡。草人在水面上打著旋兒,忽然猛地一沉,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了下去。與此同時,河裡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嘯,像女人歇斯底里的嘶吼,又像水流穿過石縫的聲音,聽得人汗毛倒豎。
趙神婆大喝一聲,把手中的桃木劍擲進水裡。劍入水處,水面“砰”地炸開,濺起一人多高的水花。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趙神婆癱坐在岸邊,渾身是汗:“成了。她拿了替身,走了。”
我跪在岸邊,面向寡婦橋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奶奶下葬那天,下了小雨。棺木入土的時候,我兜裡那枚銅錢忽然掉出來,落進了墓坑裡。我彎腰去撿,趙神婆攔住了我:“別撿了。你奶奶留給你,是救你命的。現在她用不著了,就讓她帶走吧。從此以後,你和她,兩不相欠。”
我站在雨裡,看著黃土一捧一捧地蓋住棺木,銅錢在土中消失不見。
奶奶的墓碑上,刻著她的名字和生辰。我蹲下來,擦了擦碑上的泥水,輕聲說:“奶奶,我聽你的話了,我跑了。”
回到廣東後,我把煙戒了,酒也少喝,每年清明和忌日都回去上墳。我還養成了一個習慣,就是晚上再急,也不走夜路。
去年底,村裡修路,寡婦橋拆了。二叔在電話裡跟我說:“拆橋那天,從橋墩底下挖出來一副人骨,穿著爛得只剩幾根線的紅衣裳。警察說死了很久了,不知道是誰。後來給送到縣裡火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