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住的村子,有一口很老很老的銅鐘,掛在村中央那棵大槐樹下面。
那棵槐樹有多老呢,我爺爺說他小時候就在那兒了,四五個人手拉手都抱不住樹幹。銅鐘就掛在最粗的那根橫枝上,風吹日曬的,表面長了一層暗綠色的銅鏽,上面刻的字都模糊得看不清了。打我記事起,那口鐘就是個擺設,從來沒聽人敲響過。村裡有大事小事都是村長拿個鐵皮喇叭站在大槐樹底下喊,根本用不上那口鐘。
我問過我爹,那鍾是幹啥用的,為啥從來不敲。我爹說那是老輩子傳下來的,以前村裡遇到大事才敲,比如土匪進村了、山上發大水了之類的。我又問現在為啥不敲了,我爹就不說話了,擺擺手讓我一邊玩去。
後來是我奶奶說漏了嘴。那年夏天我十一歲,跟村裡幾個小孩在大槐樹底下玩捉迷藏,我躲到樹後面的時候,順手摸了一下那口銅鐘。鐘身上涼得不像話,大熱天的,摸上去跟摸冰塊似的,冰得我手指尖發麻。我趕緊縮回手,覺得這事兒有點邪門,回去就跟我奶奶說了。
我奶奶正在院子裡擇菜,聽到我說摸了那口鐘,手裡的豇豆啪地斷成了兩截。她盯著我看了好幾秒,才問:“你敲了沒有?”
我說沒有,就是摸了一下。
她鬆了口氣,但臉上的表情還是不好看,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跟我說了一件事。
她說那口鐘不是普通的鐘,是“喪鐘”。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那口鐘不能隨便敲,只有在村裡有人快死的時候,它才會響。鐘聲一響,全村人都得關門閉戶,不許出門,不許點燈,連狗都不能叫一聲,誰要是犯了忌諱,鐘聲帶走的就是誰。
我當時覺得這說法太扯了,一口掛了幾十年沒人管的破鍾,還能自己響不成?我奶奶看我一臉不信的樣子,也沒多解釋,只是說了句:“你太爺爺就是死在那口鐘上的。”
這話把我嚇了一跳。我從來沒聽家裡人提過太爺爺的事,更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我追問了幾句,我奶奶卻怎麼都不肯往下說了,只是反反覆覆地叮囑我,以後不許再碰那口鐘,連大槐樹都少去。
我當時滿口答應了,但心裡癢癢得很。小孩子就是這樣,越不讓知道的事越想弄清楚。我開始留意村裡的老人聊天,想從他們嘴裡套出點關於那口鐘的事情。
機會很快來了。那年暑假,村長召集村裡人開會,說上面撥了一筆錢,要給村裡修條水泥路。開會地點就在大槐樹底下,全村老少都來了,七嘴八舌地討論路怎麼修、從哪修到哪。我沒心思聽這些,倒是注意到幾個老人坐在遠處的石墩子上,沒參與討論,自顧自地聊著天。
我悄悄湊過去,蹲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假裝逗螞蟻,耳朵豎得老長。
一個姓孫的老頭指了指頭頂的銅鐘,對旁邊的人說:“這東西還掛著呢,村長也不知道咋想的,修路不先把這晦氣東西摘了。當年那事兒,他可是親眼見過的。”
旁邊另一個老頭趕緊擺手,壓著嗓子說:“別提別提,大白天說這個幹啥。那東西邪性得很,你一提它它就知道了。”
姓孫的老頭哼了一聲,嘴上說著不怕,聲音卻不自覺地低了下去。他往我這邊瞟了一眼,見我是個小孩,大概覺得我聽不懂,就繼續說了下去。
我蹲在地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把他說的那件事聽完了。
事情發生在我出生前好多年,大概是七十年代初期。那時候村裡還有生產隊,大家一塊兒下地幹活掙工分。有一年秋天,連著下了七八天的雨,地裡的活幹不了,大夥兒都在家閒著。到了第九天傍晚,雨終於停了,天邊燒起一大片火燒雲,紅得嚇人,像是半邊天都被點著了。
就是那天晚上,那口銅鐘響了。
銅鐘已經好幾十年沒響過了,村裡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它還能響。但那天晚上,確確實實響了,聲音又沉又悶,不像是金屬敲擊的脆響,倒像是什麼東西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震動。嗡的一聲,從大槐樹那邊盪開來,把屋簷上的瓦片都震得嗡嗡顫。
村裡人全都聽到了。大部分人不知道這鐘聲意味著什麼,有人還好奇地開了門想出去看看怎麼回事。但村裡那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反應完全不一樣——他們聽到鐘聲的第一反應是渾身發抖,然後瘋了一樣地把家裡人往屋裡拽,關門窗,熄燈,捂嘴,不許出聲。
一個姓陳的老太太甚至直接嚇癱在了地上,嘴裡哆哆嗦嗦地念叨:“來了來了,它來了。”
鐘聲一共響了三下。每一下之間的間隔很長,大概有十幾秒,像是在等什麼東西,又像是在數什麼東西。三聲過後,整個村子陷入了一種不正常的安靜。平時村裡雞鳴狗叫的聲音全沒了,連蟲子都噤了聲,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那天晚上什麼都沒發生。第二天天亮,大夥兒戰戰兢兢地開門出來,發現一切正常,沒人出事,也沒少什麼東西。有人鬆了口氣,覺得就是風吹的,或者是什麼巧合,不礙事。但老人們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因為他們知道——鐘響了,就一定有人要死,這是幾十年前傳下來的鐵規矩,從來沒有錯過。
果然,第三天早上,村西頭一個叫劉德貴的男人死了。
劉德貴那年四十二歲,平時身體好得很,一頓能吃三大碗乾飯,挑兩百斤的擔子走山路都不帶喘的。第三天早上他婆娘醒來,發現身邊的劉德貴渾身冰涼,已經硬了。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嘴微微張著,像是睡著睡著就走了。赤腳醫生來看過,說可能是突發心梗,但誰也說不清楚。
村裡人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件事,當天晚上,鍾又響了。
這次只響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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