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發生在三年前的冬天,我剛畢業沒多久,在贛州老城區一棟商住兩用樓裡租了個單間。那棟樓一共十二層,我住在九樓。房子是那種老式的筒子樓結構,一條長長的走廊串起十幾戶人家,走廊盡頭是電梯,另一頭是消防樓梯。白天還好,到了晚上,走廊裡的聲控燈壞了一半,剩下的幾盞發著昏黃微弱的光,走在裡面總覺得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跟著。
我隔壁住的是一個老太太,姓劉,七十多歲,一個人住。她人很和善,每次在樓道里碰見都會笑著跟我打招呼,偶爾還會端一碗自己醃的酸菜過來。熟了之後我管她叫劉奶奶。劉奶奶有個習慣,每天晚上十點準時出門,提著一個布袋,拄著柺杖,坐電梯到一樓,然後走出小區,去兩條街以外的一個路口燒紙。她燒紙不是因為什麼特定的日子,而是每天都去。我問過她一次,給誰燒的,她笑著擺了擺手,說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提了。
那年的臘月特別冷。十二月十八號那天,我從公司加班回來,到樓下已經快十一點了。走進單元門的時候,一股穿堂風從樓道里灌出來,冷得我打了個哆嗦。大堂的燈壞了,物業還沒來修,只有電梯按鍵上那一點紅色的光在黑暗中亮著,像一隻充血的眼睛。我按了上行鍵,電梯門緩緩開啟,轎廂裡的日光燈管一閃一閃的,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我走進去按了九樓,電梯門關上,開始往上升。升到四樓和五樓之間的時候,電梯忽然猛地頓了一下,燈全滅了。我嚇了一跳,按了幾下開門鍵,沒反應。正要按警鈴,燈又亮了,電梯繼續上行,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到了九樓,電梯門開啟,我快步走出去。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照著長長的走廊,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我走到自己房門口,掏鑰匙開門的時候,下意識往左邊看了一眼。劉奶奶的房門緊閉著,門縫下面沒有光透出來。平時這個時候她早就燒完紙回來了,屋裡會開著燈,電視機的聲音隱隱約約透出來。但那天晚上,她的屋裡一片漆黑,一點聲響都沒有。
我心裡覺得有點不對,但實在太累了,也沒多想,開門進屋,洗澡睡覺。
第二天早上出門上班,路過劉奶奶門口的時候,我看到門上貼了一張白紙。白紙上寫著幾個毛筆字,是那種老式的訃告格式。我心裡咯噔一下,湊近了看,上面寫的是劉奶奶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她走了。死亡時間是十二月十七號晚上,也就是前天。
我站在她門口愣了很久。前天晚上?前天晚上她還給我送過酸菜,站在門口跟我聊了幾句,問我在哪裡上班,工作累不累。她看起來精神很好,笑呵呵的,怎麼說沒就沒了?而且如果她是前天晚上走的,那我昨天晚上加班回來,為什麼沒有看到訃告?這張紙明顯是今天早上才貼上去的。
我帶著一肚子疑問去了公司,一整天都心神不寧。下午的時候我給房東打了個電話,房東姓孫,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在這棟樓裡有好幾套房子。我跟他提起劉奶奶的事,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劉奶奶其實前天下午就被人發現倒在家裡了,是心臟病發作,救護車來的時候人已經沒了。我問什麼時候發現的,他說大概下午四五點鐘。我說不可能,前天晚上她還給我送過酸菜,大概晚上八點多的時候。房東頓了一下,說你記錯了吧,那時候她人已經在太平間了。
我握著手機的手開始出汗。我說我絕對沒記錯,她就站在我門口,穿著那件棗紅色的棉襖,端著個白色瓷碗,裡面是醃蘿蔔。她還跟我說,天氣冷了,多吃點酸的開胃。房東沒再接話,過了一會兒才說,你可能太累了,早點休息吧,然後就把電話掛了。
我坐在辦公室裡,腦子裡亂成一片。如果劉奶奶前天下午就已經去世了,那天晚上敲我門的是誰?我明明跟她面對面說了話,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樟腦丸的味道。這一切都太真實了,不可能是幻覺。
下了班我沒有直接回去,而是在外面吃了碗麵,磨蹭到快十二點才回小區。走到單元樓下的時候,我看到一樓大堂的燈還是壞著的,電梯按鍵的紅光在黑暗裡格外扎眼。我走進電梯,按了九樓。電梯升到四樓和五樓之間的時候,跟昨天晚上一樣,猛地頓了一下,燈全滅了。這一次我沒有慌,站在黑暗裡等著它重新亮起來。但是燈沒有亮。電梯停了大概十幾秒鐘,然後開始往下降。我清楚地感覺到失重感,電梯在往下走。顯示屏是黑的,我看不到到了幾樓,但下降的速度很慢,像是在一層一層地往下沉。按開門鍵沒用,按警鈴也沒用,所有的按鍵都失去了反應。
電梯停了。門緩緩開啟。
外面不是一樓大堂。是一條走廊,走廊裡的燈全都亮著,但亮得很不正常,不是那種正常的日光燈白光,而是一種發黃的、像老舊照片一樣的光線。走廊的結構跟九樓一模一樣,但所有的房門都是老式的木門,門上的漆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頭。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外面什麼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濃稠的、像是凝固了一樣的黑暗。
這不是我住的那棟樓。或者說,這不是我認識的那棟樓。
我瘋狂地按關門鍵,電梯門紋絲不動。我想掏出手機打電話,訊號格是空的。就在我快要崩潰的時候,走廊左側的一扇門忽然開了。開門的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走廊裡卻格外清晰。
門裡走出來一個人。
棗紅色的棉襖,花白的頭髮,手裡拄著一根柺杖。她佝僂著背,慢慢轉過身來,朝電梯這邊看。
是劉奶奶。
她的臉跟我記憶中一模一樣,但面色灰敗,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她看著我,眼神里沒有惡意,只有一種我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然後她笑了,跟她以前每次在樓道里碰見我時一樣,嘴角微微彎起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她抬起手,朝我招了招,示意我過去。
我整個人貼在電梯後壁上,拼命搖頭。她招手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緩緩放下了手。她的表情從微笑變成了一種很深的失望,就像家裡長輩看到孩子不懂事時的那種神情。她張了張嘴,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走廊裡聽得清清楚楚。
“你幫我把門關一下,門沒關上。”
我朝她身後的那扇門看去。門半開著,門縫裡什麼都看不到,只有一片純粹的黑暗,比走廊盡頭的夜色還要濃。那黑暗不像是房間沒有開燈,更像是門後面根本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吞噬一切光線的虛空。
我閉上眼睛,在心裡告訴自己這是夢,是幻覺,是最近太累了產生的錯覺。等我睜開眼的時候,一切都會恢復正常。我閉了多久?不知道。可能十秒,可能一分鐘。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電梯的燈亮了,門關著,轎廂在正常上行。顯示屏上跳動的數字從七變成了八,然後停在了九。
叮的一聲,門開了。我一步跨出電梯,幾乎是跑著衝到了自己房門口。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熟悉的走廊,熟悉的防盜門,一切正常。我的手抖得對不準鑰匙孔,試了好幾次才把門開啟。進屋之後我把所有的燈都開啟,縮在沙發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開始收拾東西。我決定搬走,今天就搬,一刻都不想多待。收拾行李的時候,我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想拿充電器。抽屜最裡面,壓在一堆雜物下面的,是一個白色的瓷碗。
我不記得這個碗是哪裡來的。它不應該出現在我的抽屜裡。我盯著那個碗看了很久,終於想起來了。
劉奶奶那天晚上端過來的酸菜,是用這個碗裝的。我把酸菜倒進自己碗裡之後,順手把碗洗了,想第二天還給她。但第二天她就走了。這個碗就一直放在我廚房的檯面上。可它現在出現在我的床頭櫃抽屜裡。我從來沒有把它放進過抽屜,一次都沒有。
我拿起那個碗,翻過來看碗底。碗底貼著一張很小的黃紙,紙上用毛筆寫了一個字,筆畫歪歪扭扭的,像是很吃力才寫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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