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老城區租過一套奇怪的房子。說是奇怪,倒不是因為房子本身有什麼大毛病——六樓,一室一廳,月租五百,除了牆皮有點脫落、廚房的水管偶爾會響之外,挑不出什麼毛病。奇怪的是我樓上的鄰居。
搬進去的第一個晚上,我正躺在床上刷手機,忽然聽到頭頂傳來一陣腳步聲。那聲音很輕,像是一個人光著腳在天花板上走來走去。腳步聲從房間的左上角開始,慢慢地走到右上角,停下來,然後又走回去,如此反覆。我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當時心裡有些不爽,想著樓上這人什麼毛病,大半夜不睡覺擱這兒踱步。但畢竟剛搬來,不想第一天就跟鄰居鬧不愉快,就戴上耳機翻了個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出門上班,走到五樓和六樓之間的樓梯拐角處,我忽然停下了腳步。我意識到一個問題——我住的是頂樓。六樓就是最高層,我上面沒有七樓。那昨晚天花板上的腳步聲是從哪裡來的?
我抬頭看了看頭頂的天花板。老式樓房的樓板很薄,上面就是屋頂了。屋頂是平的,鋪了一層防水卷材,沒有人能在那上面走。我把這個疑問在心裡翻了幾遍,最後歸結為自己太累了產生的錯覺。畢竟搬家折騰了一整天,精神恍惚也正常。
但第二天晚上,腳步聲又出現了。還是凌晨兩點,還是從左到右、從右到左,節奏跟昨晚一模一樣。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那聲音清晰得不像是幻覺。每一聲腳步都帶著細微的摩擦聲,像是光腳踩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而且這一次我注意到一個細節——腳步聲走到房間正中央的時候會停頓一下。不是自然停頓,而是一種很刻意的、像是在聆聽什麼動靜的停頓。然後繼續走,走到右上角,轉身,再走回來。
我拿過手機,開啟錄音功能,把手機舉過頭頂對著天花板錄了大概三分鐘。第二天早上回放錄音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愣住了。錄音裡有腳步聲,很清晰,跟我昨晚聽到的一模一樣。但除了腳步聲之外,還有一個別的聲音。那是一種很輕很輕的哼唱,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哼一首沒有調子的歌。哼唱聲和腳步聲是同步的,每一步都對應著一個音符。我把音量調到最大反覆聽了好幾遍,確認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拿著錄音去找房東。房東姓張,五十來歲的本地人,在電話裡聽我說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下午過來一趟。下午他來了,我把錄音放給他聽。他聽完之後臉色變了,不是害怕的那種,而是一種很複雜的神情,像是被人戳穿了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
“你樓上確實沒有人住。”他說,眼神往天花板上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來。“但這棟樓的樓頂是平的,有時候會有野貓在上面跑。可能是貓的腳步聲。”
我說貓的腳步聲不可能這麼規律,而且錄音裡有人的哼唱聲。他又沉默了很久,最後從兜裡掏出一根菸點上,抽了好幾口才開口。
“你想聽實話?”
我說當然。
他吐出一口煙,用手扇了扇,說:“你樓上那間房,以前住過一個女的。三十出頭,一個人住,在旁邊的超市當收銀員。人很安靜,見誰都笑呵呵的,從沒惹過什麼事。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她瘋了。鄰居發現不對是因為她開始整夜整夜地不睡覺,在屋裡走來走去。有人趴在門口聽過,說她不光走,還哼歌,哼的調子特別怪,聽不出是哪首歌。後來物業上去敲過門,她不開,只在裡面說了一句話——‘別上來,上面有人’。物業以為她說的是樓頂有人,就上去看了,什麼都沒有。回來再敲她的門,她已經不說話了。”
房東彈了彈菸灰,聲音變得更低了。
“後來她不交房租了,物業聯絡了她家裡人,才知道她沒有家人。她是外地來的,在這邊沒什麼親戚朋友。物業想趕人,但她的門已經打不開了——她從裡面反鎖了,還用膠帶把門縫全部封死了。後來叫了消防過來破門,門一開啟,那個味道差點把人燻暈過去。”他頓了頓,“她已經死了至少兩個星期了,死在床上,身體都爛了。法醫說是心臟病發作,可能是半夜走的。但鄰居們都說,那兩個星期裡,每天晚上樓上都有腳步聲。還有哼歌的聲音。跟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站在自己房間裡,抬頭看著那面白色的天花板,後背一陣陣發涼。房東見我臉色不好,連忙補了一句,說這都是三年前的事了,房子已經重新粉刷過好幾次了,水電也全部翻新了,讓我別多想。他還說如果我真的住不慣,可以退租,押金全退。
我猶豫了幾天,最後還是決定接著住。不是不害怕,而是那套房子實在太便宜了,離公司又近,再找一個同等條件的至少貴一倍。我想著不過是些聲音,大不了晚上戴耳塞睡覺,總不至於真的有什麼東西從天花板上下來。
事實證明,我太高估自己的膽量了。
搬進去的第二個週末,那天晚上下了一場暴雨。雨點砸在屋頂上噼裡啪啦地響,我關了燈躺在床上,聽著雨聲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天花板上的腳步聲又響了。這一次跟之前不一樣,之前的腳步聲是規律地從左到右走一個來回,這一次是亂的。腳步很急,像是有人在上面跑,從這個角落跑到那個角落,然後停住,然後再跑。像是在追什麼東西,又像是在被什麼東西追。
然後是咚的一聲,很大的一下,像是有什麼重物砸在了天花板上。天花板正中央的那盞吊燈被震得晃了幾下,燈泡忽明忽暗地閃了兩下。我嚇得從床上彈起來,縮在牆角,死死地盯著天花板。腳步聲停了,雷聲也停了,整個世界安靜得只剩下我的呼吸聲。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從天花板正中央的那個位置傳來的,很輕,很細,像是一個女人把嘴貼在了樓板上。
“下面有人嗎?”
我渾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全部凍住了。那個聲音不是從樓上傳來的,是從天花板裡面傳來的。是那個死了三年的女人,隔著一層薄薄的水泥樓板,臉朝下貼著地面,在問我的房間有沒有人。我張了張嘴,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過了大概十幾秒鐘,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這一次更輕了,像是在自言自語。
“沒人。還是沒人。”然後是腳步聲,一步一步,從天花板正中央走到了右上角,停了。再也沒有響起。
那天晚上我沒有再睡。開著燈坐到天亮,第二天一早就收拾東西搬走了。走之前我給房東打了個電話,我說房子我不租了,押金不用退,我只想問一個問題。房東問什麼問題。我說,那個女的死在床上,法醫鑑定是心臟病發作,但她死之前一直在屋裡走來走去,還在門上貼了膠帶,說“別上來,上面有人”——她說的“上面”到底是哪裡?
房東沒有回答。電話那頭只剩下他的呼吸聲,然後他輕輕把電話掛了。
後來我查了一下那棟樓的歷史資料。樓建於八十年代末,是最早一批的商品房。在蓋之前,那片地是一個廢棄的磚窯廠。磚窯廠倒閉之後,有人在裡面發現了一具無名女屍,死亡時間不詳,身份不詳,沒有任何人認領。屍體被發現在磚窯廠的頂棚夾層裡,發現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乾屍。而那個頂棚夾層,就在我現在住的那棟樓的地基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