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穿著黃色外賣服的騎手,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
他低著頭,頭盔的擋風面罩放了下來,看不清臉。他的衣服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汙漬,從胸口一直延伸到腹部,看起來像是液體潑上去之後乾涸的痕跡。他就那樣站在電梯裡,一動不動。
“你好,”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是我的外賣嗎?”
他沒有說話。緩緩地抬起手,把塑膠袋往前遞了遞。我走過去,伸手去接。在我即將碰到塑膠袋的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他的手。
那隻手從手套裡露出來的手腕部分,皮膚是灰白色的。不是那種正常的蒼白,而是一種發灰的、沒有半點血色的白,像是泡了很久的水。
我接過塑膠袋,往後退了一步。騎手放下了手,電梯門慢慢關上了。在門合上的最後一刻,我聽到他說話了。聲音很低,但是我聽得很清楚。
“對不起。”
電梯門關上了。指示燈顯示電梯開始上行。
我低頭看手裡的塑膠袋。袋子被撐得鼓鼓的,打了兩個結,裡面是一個餐盒。我把袋子放在前臺的桌子上,解開結,打開了餐盒。
裡面是空的。
餐盒裡什麼都沒有,但餐盒的內壁上沾滿了油漬和醬汁的痕跡,看起來像是曾經裝過食物。盒底有一張被油浸透的小票,上面印著餐廳的名字、菜品名稱——“黃燜雞米飯(大份)”——還有下單時間,不是今晚,是一個我不認識的日期。
餐盒蓋子內側,用指甲刻了幾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刻上去的:
“吃完了。對不起。”
我扔下餐盒,後退了好幾步,後背撞在大廳的柱子上。我抬頭看了一眼電梯指示燈,電梯在七樓停住了。七樓,就是我們公司的樓層。
然後手機響了,是外賣APP的推送通知。
“您的訂單已送達,祝您用餐愉快。”
我看了一眼時間,23:59。再抬頭的時候,電梯指示燈滅了,整棟樓的燈都滅了,包括大廳裡的應急燈。黑暗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把我吞沒了。
我在黑暗中站了大概有三秒鐘,然後拔腿就跑。
我推開旋轉門衝到了外面的廣場上,一口氣跑到了馬路對面,才敢回頭看一眼身後的寫字樓。大樓黑黢黢的,只有七樓的一扇窗戶還亮著燈。那扇窗戶的位置,是我們公司的辦公室。
燈光是黃綠色的,和那天晚上電梯裡的燈光一模一樣。
第二天我在出租屋裡請了病假,沒去上班。下午的時候,同事給我發了一條新聞連結,問我昨天晚上加班到幾點。我點開一看,整個人僵住了。
新聞標題是:“昨晚一外賣騎手在XX路口發生車禍,送醫後不治身亡”。事發時間,23:12。事發地點,距離我們寫字樓五百米的路口。
騎手姓劉。電瓶車和一輛闖紅燈的貨車相撞,人被捲進了車輪底下。交警趕到的時候,車上的外賣箱已經被撞飛了,裡面的餐盒散落一地。餐盒裡的黃燜雞米飯灑了一地,還沒涼透。
新聞裡有一張現場的照片,打了馬賽克,但我還是能看到地上那個黃色的外賣箱,和被血浸透的塑膠袋。塑膠袋上的商家logo,和我昨天晚上收到的一模一樣。
我關掉新聞,開啟外賣APP,翻到昨天的訂單記錄。訂單狀態顯示“已完成”,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小字:
“您的訂單騎手正在拼命送達。”
我不知道是不是系統一直就這麼寫的。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個騎手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在想著把外賣送到。
所以他來了。帶著一個空餐盒,和一句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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