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268章 羅家祠堂(1)

作者:狼牙土豆啊·17天前

羅家祠堂是呈坎最老的建築之一,據說是明代的,到現在快六百年了。祠堂不大,三開間,灰瓦白牆,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獅子的臉被風雨磨得模模糊糊,遠遠看著像是兩隻趴在地上的癩蛤蟆。祠堂前面有一方水塘,水色發綠,一年四季都飄著一層薄薄的浮萍,村裡人管它叫“陰陽塘”。塘水不深,但奇怪的是,不管多旱的天,塘水從來不幹;不管多澇的雨,塘水也從來不漫。有老人說,這口塘連著地下的陰河,能通到黃山底下的水脈裡去。

阿坤小時候,他爺爺嚴禁他靠近羅家祠堂。不光是他們家,呈坎村所有的大人都嚴禁小孩去那邊玩。老一輩人說,羅家祠堂裡供奉的不是祖宗牌位,而是一口棺材。棺材裡裝的不是死人,是一面鼓。這面鼓的來歷,要從明末清初說起。

順治二年,清兵南下,徽州失陷。呈坎村當時有個姓羅的富戶,人稱羅員外,他散盡家財組織鄉勇抵抗,殺了十幾個清兵。後來清軍大部隊殺到,羅員外寡不敵眾,帶著殘餘的鄉勇退進了自家的祠堂裡,據守了三天三夜。清兵攻不進去,就放火,把祠堂燒成了一片廢墟。據說羅員外死得很慘,他渾身是火從祠堂裡衝出來,手裡抱著一面鼓——是他戰前召集鄉勇時擂的那面牛皮大鼓。他抱著鼓跳進了祠堂前面的水塘裡,火滅了,人也沒了。從那以後,這口水塘就再也沒幹過,也再也沒滿過。

後來到了康熙年間,羅家的後人發達了,在羅員外的祠堂舊址上重修了宗祠。祠堂建好的那天晚上,有人在深夜聽到水塘裡傳來沉悶的鼓聲,咚、咚、咚,每一聲都很慢,但每一聲都很重,像是有人在塘底用拳頭捶打水面。後來又有人說,在月圓之夜,能看到羅家祠堂門口的臺階上坐著一個渾身溼漉漉的壯漢,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明代鎧甲,懷裡抱著一面鼓,一動不動地面朝水塘坐著。呈坎村的村民很敬重羅員外,說那是忠魂不散,就在祠堂正殿裡專門設了一個供位,不寫名字,只寫“羅公之位”,世代祭拜。那面鼓後來也不知道被誰從水塘裡撈了出來,重新蒙了皮,修好了,供在祠堂裡。但再也沒人敢敲。

阿坤說,九十年代末,有一年春天,村裡來了個浙江的老闆,姓鄭,據說是做仿古傢俱生意的,專門到徽州一帶收老物件。鄭老闆出手闊綽,在村裡轉了一圈,買了不少破窗框、爛門板,連牛棚裡墊腳的青石板他都要。轉到羅家祠堂的時候,他一眼就看上了供在供桌上的那面鼓。那面鼓不大,臉盆大小,牛皮蒙面已經發黑髮脆,鼓身上刻著雲紋和蓮花,底部的紅漆幾乎掉光了,露出一道一道的木筋。鄭老闆覺得這是明代的“戰鼓”,是個好東西,就要買。村裡人不賣,說這鼓有靈,供了幾百年了,不能動。鄭老闆覺得是村民想抬高價格,找了村主任,又找了鎮上的領導,最後以捐資修路的名義給了村裡十萬塊錢,還是把鼓拿走了。

鼓被搬走的那天,阿坤說他記得很清楚,村裡的老人全站在祠堂門口看著,沒人說話,表情都很難看。他家隔壁的羅三奶奶,九十多歲了,拄著柺杖站在人群裡,嘴裡唸唸有詞,說的是當地的土話,阿坤聽不太懂,但大概意思好像是“他帶不走”。

鄭老闆把鼓裝在他的越野車後備箱裡,當天傍晚就開車離開了呈坎。車開出去不到一個小時,天降暴雨。山路本來就窄,雨一下,路面跟抹了油一樣滑。鄭老闆在盤山公路一個急彎處翻了車,越野車衝出護欄,栽進了路邊的深溝裡。救援的人趕到的時候,車已經摔成了一堆廢鐵,鄭老闆卡在駕駛座上,人沒了。但奇怪的是,後備箱裡的那面鼓完好無損,連一塊漆都沒磕掉。鼓靜靜地躺在翻倒的車廂裡,一滴水都沒沾,而車窗外面暴雨傾盆。

交警處理完事故以後,通知呈坎村的人來認領遺物。村裡派了幾個年輕人開著麵包車去,把那面鼓又接了回來。回來的路上,幾個年輕人都說車裡特別冷,明明開了暖風,還是覺得後背發涼。有一個叫小羅的後生,開車的時候一直從後視鏡裡看後面放鼓的座位,他後來說,後視鏡裡他看到鼓面上有一張人臉——一張中年男人的臉,五官模糊,但能辨認出濃眉和絡腮鬍子,眼睛是閉著的,表情很平靜,就像睡著了一樣。他再回頭一看,鼓還是鼓,什麼都沒有。

鼓接回來以後,村裡決定重新供奉到羅家祠堂裡。但這件事讓大家都心有餘悸,覺得這面鼓“煞氣太重”,還是應該做場法事。於是請了黃山腳下有名的一個道士來,姓葉,五十多歲,常年在大徽山上的一座道觀裡修行,據說專門處理這些事。葉道士來了以後,在羅家祠堂裡裡外外看了一遍,又站在水塘邊看了很久,最後對村裡管事的說了一句話:“這鼓裡面有人。”

葉道士讓人拿來一把刀,沿著鼓面的邊緣小心地把牛皮割開。鼓面揭開以後,裡面沒有鼓槌,沒有穀粒,沒有想象中的任何東西,只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蜷在鼓腔底部。葉道士用竹夾子把那團東西夾出來,放在供桌上攤開——是一束頭髮。人的頭髮,很長,烏黑油亮,用一根紅繩扎著,編成一條粗粗的辮子。辮子的根部連著一小塊乾枯的頭皮,上面還附著暗紅色的血痂,已經跟頭髮粘在一起分不開了。辮子下面壓著一小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綢布,展開來是一方手帕,手帕上繡著一朵並蒂蓮,顏色褪得差不多了,但針腳細密,看得出是女人的手藝。手帕裡包著一縷稍短的、更細軟的頭髮,顏色略微發黃,像是另一個人的。

在場的人都愣住了。葉道士嘆了口氣,說這個鼓根本不是戰鼓。它的確是一面人皮鼓。明代有一種習俗,未出閣的姑娘暴病而死,家裡人心疼她來世上走一遭還沒嫁人,就用她的頭髮編成辮子,封進鼓裡,意思是“打鼓為號,來世相認”。這面鼓裡封著兩個人的頭髮,應該是羅員外和他的原配夫人。那個年代的徽州人講究“生同衾,死同穴”,羅員外的夫人心疼丈夫忠烈,就將兩人的頭髮封進同一面鼓裡,希望他們來世還能找到彼此。羅員外殉節時抱著的,不是一面戰鼓,是他夫人留給他的定情鼓。他不是擂鼓召集鄉勇,他是抱著他妻子的頭髮在火裡走完了最後一段路。

葉道士說,封頭髮的鼓是用來“喚魂”的,不能敲,一敲就把封在裡面的魂喚醒了。那個鄭老闆把鼓拿走的時候,大概在路上顛簸得太厲害,等於一直在“敲”這面鼓。所以鼓裡的人醒了。

阿坤說他當時也在祠堂外面看熱鬧,葉道士把那條辮子從鼓裡夾出來的時候,他親眼看見辮子上的紅繩動了一下。不是風吹的,也沒有人碰,就是自己動了一下,像一根活著的神經在輕輕抽搐。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但沒有一個人說話。葉道士的手也抖了一下,但他很快穩住了,把頭髮和手帕重新放回鼓腔裡,用一塊紅綢布把鼓包好,讓人在水塘邊挖了一個深坑,把鼓埋了進去。

埋鼓的時候,葉道士對著水塘唸了很長一段經,唸到一半,原本平靜的水面突然起了漣漪,一圈一圈地從水塘正中央往外擴散,像是有一顆石子從水底被丟上來。漣漪散了以後,水面上浮起來一朵荷花。不是真的荷花,是塘底的淤泥裡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一個瓷制荷花盞,白瓷,青葉,花瓣上沾著泥,在水面上慢慢打著轉。葉道士讓人把荷花盞撈上來,洗乾淨了,供在祠堂裡,跟羅公的牌位放在一起。他說了一句讓阿坤記了很多年的話:“人家夫妻團聚了,這朵花就是給你們看的。”

我後來查過相關的資料。徽州確實有人皮鼓這種東西,但極為罕見,據說只有極少數的大族在特殊情況下才會製作,通常是因為未婚女子病亡,家人哀痛過度,怕她的魂找不到回家的路,就用這種方式把她的“生氣”留住,也算是一種古老而悲愴的紀念。但夫妻同封一面鼓的情況,沒有任何文獻記載,只存在於呈坎村老人們的口口相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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