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283章 鹿耳門(1)

作者:狼牙土豆啊·1個月前

這個故事發生在臺灣,是我大學同學阿哲親口講的。阿哲是臺南人,家裡在安平那邊做海鮮批發生意。他說這個故事是他阿公講的,他阿公年輕的時候在鹿耳門那邊打魚。

鹿耳門在臺南安平以西,是臺灣海峽伸進臺南內海的一道狹窄水道。三百多年前,鄭成功的水師就是從鹿耳門攻入臺灣,趕走了荷蘭人。阿哲說,他阿公在世的時候經常說一句話:“鹿耳門的水底下,埋著的東西比岸上還多。”他阿公叫林福生,從十六歲開始就在鹿耳門一帶打魚,對那片水域熟悉得就像自己家的後院。哪片礁石下面有石斑,哪條暗溝裡躲著鰻魚,他閉著眼睛都能指出來。

事情發生在一九七〇年代,那時候阿哲還沒出生,他阿公也才三十出頭。有一年農曆七月,接連下了好幾天暴雨,鹿耳門的水位漲得厲害,水流也比平時急得多。暴雨停了以後,林福生開著他的竹筏出海打魚。颱風剛過的海面總是特別富饒,因為風浪把深海里的魚都攪上來了。他那天運氣不錯,撒了幾網都撈得滿滿當當。最後一網撒下去的時候,漁網被什麼東西掛住了,沉得拉不動。林福生以為是掛到了礁石,就把竹筏繞到另一邊,換了個角度使勁拽。拽上來以後,網裡除了幾條魚,還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那是一個陶罐,大概有兩個拳頭那麼大,細頸大肚,表面粗糙,罐身上纏著已經發黑的水草和貝殼。罐口被封著,用蠟封得嚴嚴實實的。林福生把陶罐拿在手裡掂了掂,很輕,晃了晃,裡面沒有聲音,不像裝著什麼東西。他本來想隨手扔回海里,但轉念一想,這個陶罐看著有些年頭了,說不定是古董,就隨手擱在了竹筏上。

回到岸上以後,他把陶罐帶回家,擱在院子裡曬著。他老婆看到以後問這是什麼,他說海里撈的,可能是老東西。他老婆覺得晦氣,讓他扔了。他沒當回事,把陶罐擱在了院子角落的榕樹下面,想著改天拿去給懂行的人看看。當天晚上,林福生被一個聲音驚醒了。那個聲音從院子裡傳過來——嗚嗚嗚,像是風穿過窄縫的聲音,又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壓抑的、持續的,每隔十幾秒就響起一陣。

他穿上拖鞋走到院子裡,院子裡月光很亮,榕樹的氣根在風裡輕輕搖晃,陶罐還在樹根下擱著,看起來一切正常。哭聲停了。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確認沒什麼異常就回屋繼續睡了。剛躺下沒幾分鐘,哭聲又來了。這次比剛才更近,不是從院子裡傳過來的,是從窗戶外面。他的床靠著窗戶,窗戶外面就是院子。那個哭聲就在窗外,貼著窗戶玻璃傳進來,清清楚楚——嗚……嗚……嗚……

林福生猛地坐起來,拉開窗簾。窗外什麼都沒有,月光把院子照得明晃晃的,榕樹下空空蕩蕩,陶罐還在原地。但玻璃上有一層薄薄的水霧,像是有人把臉貼在玻璃上往裡看,撥出的熱氣在玻璃上凝成了水珠。水霧的形狀是一個模糊的輪廓——臉的輪廓,不大,像是一個小孩的臉。

他心裡開始發毛了。第二天一早,他把陶罐拿到村子另一頭,給一個專門收老物件的老頭看。老頭姓蔡,七十多歲,以前在臺南的古董街開過店,後來回漁村養老,是附近幾個村子裡公認最有眼力的人。蔡老頭把陶罐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又湊近罐口聞了聞,臉色忽然變了。他問林福生從哪裡弄來的,林福生說海里撈的。蔡老頭沉默了半天,把陶罐輕輕放在桌上,說了句:“這東西你留不得,從哪裡撈的,放回哪裡去。”

蔡老頭說,這個陶罐不是古董,是“封印罐”。臺灣西南沿海的漁村從清朝開始就有一種習俗——難產而死的孕婦,死後胎兒如果也沒保住,母子兩人都沒有正式入葬的資格,因為按照民間說法,血崩而死的女人帶著極重的血光煞氣,而沒出母胎就夭折的嬰兒算是“無命之人”,不能進祖墳。家人怕母子倆的魂在陰間無依無靠,就請道士做法,把母子的生辰八字寫在一張黃紙上,連同嬰兒的一撮胎毛和母親的一縷頭髮一起封進陶罐裡,用蠟封口,沉入海底。意思是讓母子倆的魂安在海底,不受打擾,也不打擾活人。這種陶罐在海底如果一直不被移動,煞氣就會隨著時間慢慢消散。但如果被人撈上來,封口被開啟或移動,煞氣就會洩出來。

蔡老頭又指了指陶罐底部的一個刻痕,說那是道士刻的符,已經模糊了,但還勉強能辨認出來,是“母子同安”的意思。他說這個陶罐的封口沒有破損,說明裡面的東西還在,那股煞氣還沒有完全散掉。萬幸的是,林福生沒有開啟罐子。如果打開了,後果不堪設想。蔡老頭讓林福生趕緊把陶罐送回海里,而且必須是撈上來的那個地方,不能隨便找個海灘扔進去,否則不管用。

林福生聽完後背全是汗。他當天下午就開著竹筏回到了那片水域,找到了撈起陶罐的那片暗礁,把陶罐重新沉了下去。陶罐入水的時候,海面上冒了一串氣泡,然後什麼都沒了。他以為這事就算完了。但從那天晚上起,他開始做夢。

每天晚上都是同一個夢。夢裡他站在鹿耳門的海邊,海面上全是霧,看不清水,看不清天。霧裡慢慢走出一個女人,穿白衣服,懷裡抱著一個嬰兒,赤著腳在沙灘上走,留下一串細長的腳印。女人走到他面前停下來,不說話,只是低著頭看著懷裡的嬰兒。然後她把嬰兒抱起來,遞到他面前,讓他看。嬰兒的臉不是正常的嬰兒臉,是一張發白發脹的臉,眼睛是兩團黑窟窿,嘴巴張開著,露出裡面還沒有長牙的粉色牙床,像是想哭但哭不出聲。

這個夢他連續做了七天。七天裡他瘦了一圈,整個人眼窩深陷,臉色發青,打魚的時候心不在焉,好幾次差點從竹筏上掉下去。第八天早上,天還沒亮,他決定再去一次鹿耳門。這次不是去沉陶罐,是去燒紙錢。他帶了一捆紙錢、三炷香、一碗白米飯和一隻煮熟的雞,開著竹筏到了沉陶罐的那片水域。他把船停穩,點上香,開始往海里撒紙錢。一邊撒一邊說:“我不是故意打擾你們母子的,我什麼都不懂,冒犯了你們,現在來賠罪了。紙錢給你們,米飯給你們,你們在那邊好好過日子,別再來找我了。”

紙錢漂在海面上,被海浪慢慢捲進水裡,像是一群白色的蝴蝶沉入了深藍色的深淵。燒完紙錢以後,他站起來準備走,忽然看見竹筏邊上浮著一個東西——是那個陶罐。陶罐漂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就在竹筏邊上,像是被人從海底又推了上來。他彎腰去夠,手指剛碰到陶罐,陶罐自己沉了下去。不是被浪打沉的,是直直地、緩慢地沉下去的,像是在往下走,回到了海底。

他想起了蔡老頭說的話——如果撈上來的地方不對,不管用。他沉陶罐的地方就是撈上來的地方,他不確定。他只記得大概的位置,但具體在哪片暗礁、哪條海溝,他記不清了。也許他沉錯了位置,也許那片水域的暗礁和溝壑在潮汐作用下已經發生了變化,陶罐沒有回到它原本的那個石縫裡。又或者,它回去了,但那個女人不想再待在那裡了。

當天晚上,他沒有再做那個夢。但他失眠了一整夜,因為躺下的時候,他聽到屋頂上有人在走路。很輕很輕的腳步聲,赤腳踩在瓦片上的聲音,從屋脊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這頭,來來回回。腳步聲走到他床正上方的位置就停了,停了很久很久,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哭聲,是歌聲。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很柔,唱的不是臺語不是國語,調子很慢很慢,像是在哄小孩睡覺。

林福生躺在床上不敢動,任那個聲音在頭頂盤旋,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歌聲才漸漸消失。第二天他在院子裡檢查,發現屋頂的瓦片確實歪了幾塊,像是被人踩過的,瓦縫裡還夾著一小片海草,是那種深海里才有的褐色的海草,帶著潮溼的鹹味。他搬來梯子爬上去,想把瓦片重新鋪好,手碰到瓦片的時候,發現那片海草下面還壓著一樣東西——一小撮黑色的頭髮,用紅線扎著,整整齊齊地放在屋脊的瓦片下面。他拿起那撮頭髮,發現頭髮是溼的,還在往下滴水。

林福生把頭髮埋在了村子後面的山坡上,面朝鹿耳門的方向,意思是我把你們母子葬在這裡了,比海底好,能曬到太陽,聽到鳥叫,看到漁船出海,不用再沉在水底忍受黑暗和寒冷,這裡就是你們的新家。

從那以後,他沒有再做過那個夢,也沒有再聽到屋頂上的腳步聲和歌聲。但幾十年後,阿哲有一次去鹿耳門附近的四草溼地拍鳥,傍晚漲潮的時候,他蹲在紅樹林邊上,看見遠處的海面上漂著一樣東西。他拿起相機用長焦鏡頭拉近看,是一個陶罐,細頸大肚,表面粗糙,纏著水草和貝殼,在退潮的海流裡慢慢往出海口的方向漂。他按了一下快門,照片存進了儲存卡里。等他放下相機再看海面,那個陶罐已經不見了。他不確定自己拍到的是什麼,也不確定那個陶罐是不是他阿公當年撈上來又沉下去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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