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發生在西藏，是我大學同學老周親口講的。老周是四川成都人，但他女朋友是藏族，家在日喀則下面一個叫江孜的地方。他說這個故事是他女朋友的阿爸講的，他阿爸年輕時在珠峰腳下給登山隊當過嚮導，見過的東西比他在城裡活了大半輩子見到的都多。
珠穆朗瑪峰，藏語叫“珠穆朗瑪”，意思是“第三女神”。老周女朋友的阿爸叫次仁多吉，在珠峰北坡大本營給登山隊當嚮導，從七十年代一直幹到九十年代，帶過不知道多少支登山隊。他見過登頂的人，也見過死在山上的人，每年都有人把命留在珠峰上，有些人的屍體找到了，有些人的屍體永遠埋在雪裡，要過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才會被冰川從山體裡一點一點推出來。
事情發生在一九八八年。那年秋天，一支日本登山隊從北坡攀登珠峰，次仁多吉給他們當高山向導。登山隊走到海拔七千五百米左右的北坳營地附近，遇到了一場小型雪崩。雪崩不大，沒有傷人，但把冰川表面的積雪全部捲走了，露出了一大片以前從沒見過的冰面。冰面上凍著一個人。不是現代登山者，現代登山者穿的是鮮豔的衝鋒衣和冰爪，這個人穿的是一件暗紅色的藏式長袍，腰間扎著一根皮帶，腳上是犛牛皮縫的長靴，頭上戴著一頂狐皮帽。他斜躺在冰面上，整個人被凍在透明的冰層裡，臉上的表情非常安詳，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看著遠處的天空。
登山隊的日本人興奮得不行，說這是重大發現，這人至少凍了幾百年，儲存得這麼完好在考古學上價值連城。他們七手八腳地把冰鑿開，把屍體從冰裡拖了出來。次仁多吉站在旁邊一言不發，臉色很難看。日本人問他怎麼了，他說這個人不能動——藏傳佛教裡有一種說法，死在珠峰上的人是被山神選中的人，他們的身體屬於珠穆朗瑪女神，任何人不能動。動了，山神會發怒。
日本人沒聽他的，把屍體用睡袋裹好，放在雪橇上拖回了大本營，打算登山結束以後交給拉薩的文物部門。當天晚上，次仁多吉在大本營的帳篷裡睡不著，老是聽到風聲裡夾著一種很奇怪的聲音，不是風聲，不是雪崩的聲音，而是腳步聲——很多很多人的腳步聲，從珠峰高處往下走，踩著雪，咔嚓咔嚓的，越來越近。他拉開帳篷往外看，外面月光很亮，珠峰的山體被月光照得銀白，雪地上沒有一個腳印，但腳步聲還在響，從他身邊經過，往大本營中央堆放裝備的地方走去了。他順著腳步聲的方向看過去，那個日本登山隊放屍體的帳篷，在月光下微微發著一種暗紅色的光，像是帳篷裡面點了一盞酥油燈。
第二天登山隊繼續往上走，次仁多吉留在營地沒有跟，他不想再往上走了。後來幾天天氣一直很好，按理說應該是登頂的好時機，但登山隊往上走的過程特別不順利——先是一個隊員的氧氣瓶莫名其妙漏氣了，然後是另一個隊員的冰鎬在攀冰的時候脫手掉進了冰裂縫，緊接著整個隊伍在北坳營地遭遇了一場沒有任何氣象預報的暴風雪，被困了整整三天。最後登頂計劃取消，登山隊撤回了大本營。
回到大本營以後，日本人發現那個放屍體的帳篷空了。不是被人偷了——帳篷拉鍊是拉開的，睡袋是空著的，屍體不見了。雪地上沒有腳印，帳篷周圍沒有任何人走過的痕跡，但屍體的狐皮帽端端正正地擺在大本營正中央的瑪尼堆上，帽子下面壓著一樣東西——一塊黑色的石頭，圓形的，雞蛋大小，表面刻著一個“六字真言”的第一個字：“唵”。藏族人一看就明白，這是從珠峰冰川深處帶下來的石頭，是珠穆朗瑪女神送給登山者的護身符。這個死去的人下山來還護身符了，他把護身符壓在瑪尼堆上，意思是“我到家了，這個還給你”。
次仁多吉後來專門去了一趟絨布寺，找了寺裡最老的一個喇嘛，問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老喇嘛聽了以後從經堂裡取出一卷發黃的羊皮紙，上面用藏文記錄了一段歷史——十三世紀，也就是元朝時期，有一支蒙古騎兵從北方草原一路南下，穿過羌塘高原，來到了珠峰腳下。領兵的將領叫也先不花，是窩闊臺汗國的一個王子。他帶著三千騎兵，想要翻過喜馬拉雅山去打尼泊爾。結果在珠峰北坡遇到了暴風雪，全軍覆沒，三千人全部凍死在了冰川上。也先不花死之前派了一個親兵回拉薩求援，那個親兵穿著也先不花賜給他的紅色錦袍，騎著馬在風雪中跑了一天一夜，最終還是沒有跑出珠峰的風雪，凍死在了海拔七千米的雪線上。他的屍體被冰川推著，一點一點往下移，移了七百年，從七千米移到了七千五百米，才從冰層中露出來。登山隊發現的那個暗紅色藏袍的人，就是那個信使。他跑了七百年，還是沒有跑出珠峰，但他的任務完成了——他倒在了珠穆朗瑪女神的腳下，女神收留了他，把他凍在冰層裡，讓他在冰裡睡了漫長的歲月。他在睡夢裡一直在等，等有人帶他下山。直到登山隊把他從冰裡挖出來，他的魂才終於能繼續跑。那天晚上次仁多吉聽到的腳步聲，不是從山上往下走的，是從山下往上走的——也先不花的三千騎兵從冰川深處走出來，來接他們的信使回營。他們等了七百多年，終於等到了。
後來登山隊下山以後，把這件事報告了拉薩的文物部門。文物部門派人去珠峰大本營，找到了那頂狐皮帽和帽子底下壓著的黑石頭。他們翻開珠峰地區的地方誌，在薩迦派的一本古經裡發現了七百年後這段信使故事的後續——也先不花的三千騎兵在珠穆朗瑪女神的庇護下，把信使的屍體重新埋進了冰川更深處，埋在了北坳冰壁最底層的冰塔林裡。那裡是珠穆朗瑪女神最隱秘的宮殿入口，冰塔林底下有一條地下冰河，直通珠峰山體內部。按照藏傳佛教的說法，珠穆朗瑪女神就住在珠峰山體內部的一座水晶宮殿裡，守護著整個青藏高原的冰雪和河流。那個信使被埋進了女神的宮殿門口，變成了守門人。他再也不用跑了，他到家了。那頂狐皮帽是他留給人間的唯一信物，壓在瑪尼堆上，意思是“我到了，你們不用再找我了”。而那塊黑石頭是女神宮殿門口臺階上的一塊黑曜石，上面刻著六字真言的第一個字，是女神親手放在瑪尼堆上的回信，信使把信送到了，女神收到了，她把信使留在了自己身邊——也先不花死了，但他的信送到了，他的信使跑了七百年，把敗亡的訊息傳給了唯一能收信的神明。珠穆朗瑪女神收下了那封信，把它封存在珠峰頂上的雪冠裡，和歷代葬身於此的登山者的名字一起，共同守護著這片世界上最高的山脈。從此以後，每一個在珠峰上死去的人，都不是孤魂野鬼，他們都是珠穆朗瑪女神的信使，在冰川深處為女神送信，信的內容是——山還在，人還在，山下的人沒有忘記你們。
次仁多吉後來每次帶登山隊經過北坳營地，都會往冰裂縫裡扔一條哈達，白色的哈達被冰川吞進去，慢慢沉入冰層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