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299章 鹿港小鎮(1)

作者:狼牙土豆啊·23天前

這個故事發生在臺灣,是我大學同學阿豪親口講的。阿豪是臺中人,家裡在鹿港那邊做海產生意。鹿港這地方,外地人知道它大多是因為羅大佑那首《鹿港小鎮》。但住在鹿港的人知道,這座小鎮不只有媽祖廟和古街,還有一大片被海風侵蝕了幾百年的海防遺址。阿豪的舅公叫施福來,在鹿港海邊一個廢棄的鹽場當看守。鹽場早就停產了,一大片鹽田荒在那裡,長滿了耐鹽的鹼蓬草,紅彤彤的,遠遠看著像鋪了一地的鐵鏽。

事情發生在二〇〇一年。那年臺灣西部沿海鬧旱災,連著好幾個月沒下雨,鹽場後面那片鹽田幹得裂了縫,裂縫深得能伸進去一隻手。施福來在鹽田邊上巡邏的時候,看到裂縫裡露出一個東西,不是石頭,不是貝殼,而是一個鐵盒子。不大,比一個飯盒稍微大一點,鏽得不成樣子,表面依稀能看出原本塗著黑漆。鐵盒子被鹽泥裹得嚴嚴實實,邊緣有銅釦,銅釦已經鏽成了綠色。

施福來把鐵盒子從裂縫裡摳出來掂了掂,很沉。他搖了一下,裡面沒有聲音,像是塞滿了東西。他把鐵盒子帶回看守小屋,用螺絲刀把銅釦撬開。盒子裡面鋪著一層已經發黑髮脆的油紙,油紙上放著三個東西:一本布面筆記本,一面小銅鏡,還有一根用紅繩扎著的女人的長髮。

他先拿起筆記本翻開,裡面的紙已經發黃髮脆,邊緣一碰就碎。字是繁體字,豎排,用鋼筆寫的,墨跡褪成了淡褐色,但還能辨認。第一頁寫著一行字:“昭和十九年三月,於鹿港海岸,奉命焚香祝禱,願此鏡代吾目,此發代吾身,沉於海底,替吾守望。”落款是一個日本名字——“田中靜子”。後面幾頁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記述了一個他看了半天才逐漸拼湊完整的故事。

田中靜子是一個日本軍醫的女兒。一九四四年,日本在太平洋戰場節節敗退,鹿港海岸被列為盟軍可能登陸的地點之一。日軍在鹿港沿海修建了大量暗堡和海防工事。田中靜子當時在鹿港的日軍野戰醫院工作,她的未婚夫是一個叫山本的年輕少尉,被派到鹿港守海防。山本的部隊就駐紮在施福來現在看守的這片鹽田下面——不是地下,是地下掩體。鹽田下面有一整個日軍的地下工事,現在還在,入口被封死了。

靜子在筆記本里寫道,山本在出發前夜來找她,說如果美軍登陸,他的部隊是第一批接敵的,不可能活著回來。他把靜子的小銅鏡和頭髮要了去,說他會把這兩樣東西埋在海岸邊,如果他不在了,鏡子替他望著海,頭髮替她陪著他。這樣就算他死在臺灣,魂也能順著海流漂回日本。靜子後來在戰敗後隨日僑遣返回到日本,她一直活到了七十多歲,終身未嫁。這本筆記本不是她當年在臺灣寫的,是很多年以後她重返臺灣時寫的——她在筆記本最後一頁寫了一個日期:一九九二年十月三日。她回到了鹿港,帶著當年山本埋在海岸邊的鐵盒子,重新埋了一次。這次她把自己的筆記本也放進去了,說田中的眼睛在鏡子里望了五十年,現在她也把眼睛放進去了,和山本的魂一起埋在鹿港的海岸線上,永遠望著那片他們沒能在戰後走到一起的海。

施福來把筆記本合上,坐在看守小屋裡沉默了很久。他把鐵盒子重新蓋好,用一塊紅布包起來,當天晚上走到了鹽田最北邊的海岸線。那裡有一塊凸出的礁石,礁石上刻著模糊的日文。他以前從來不知道那刻的是什麼,現在他知道了——那是山本少尉部隊的番號,刻在礁石上,替他們守住這條海岸線。他把鐵盒子埋在了礁石下面,用碎石頭壓好,然後對著大海說:“山本少尉,田中靜子的眼睛和頭髮我還給你,你們在海底好好待著。臺灣現在不打仗了,鹿港的海邊沒有暗堡了,鹽田廢了幾十年沒人管,你們的工事還在地下睡著。你守了一輩子也沒人來,但你的魂可以回日本了,順著黑潮往上漂,就是你們老家。她回來看你了,你沒等到她,她等了你一輩子,她在日本葬好了等你,你在鹿港等了她六十年,你們終於葬在一起了。”

鐵盒子重新埋好以後海水漲潮了,把那塊礁石淹了一半。海浪拍在礁石上濺起老高的水花,水花裡夾著一小片亮閃閃的東西,一個浪頭退下去,那東西留在了礁石上——是一根頭髮,女人的長髮,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施福來走過去把頭髮撿起來,發現頭髮的另一端還連著一小截紅繩。紅繩的另一端纏著一枚生了鏽的銅紐扣——是日本軍服上的銅釦。銅釦上刻著一個名字:山本。

他沒有把頭髮和銅釦重新埋進礁石下。他找來一個玻璃瓶,把頭髮和銅釦放進去,封好瓶口,走到鹿港的老碼頭邊上,用力把瓶子扔進了大海。玻璃瓶在浪花裡翻了幾下,漂向了外海,月光追著它漂了很久。老碼頭對著的方向是臺灣海峽,臺灣海峽再往東北走就是東海,東海再往上就是日本。那枚銅釦會順著黑潮漂回長崎,田中靜子的老家。她生前等了六十年沒等到的人,在她死後十年,終於順著海水回家了。

阿豪說他有一年去鹿港天后宮進香,傍晚走到老碼頭邊上看到很多遊客在放天燈。天燈一個一個升起來,在天上排成了一條彎彎曲曲的金線,從鹿港一直延伸到海面上空,被海風吹得搖搖晃晃,像有人在雲裡走夜路,提著燈籠,走一步晃一下,往東北方向慢慢飄。他不知道那些天燈裡有沒有一盞是為山本少尉和靜子放的,但他知道那根頭髮還在玻璃瓶裡,玻璃瓶還在海上漂著,銅釦沒有鏽完,名字還在,只要名字還在,總有一天會漂到她的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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