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爺的墳,埋在村西那片棗樹林裡快七十年了。2023年開春,上面修高速公路,正好從棗樹林穿過去。鄉里下了通知,沿線的墳必須遷走。我家太爺的墳,正好壓在路基上。
遷墳是大事。我爹專門從太原趕回來,還請了村裡年歲最大的陰陽先生李老拐。李老拐八十多了,腿腳不好,但眼睛毒。他圍著太爺的墳轉了三圈,又抓了把土在鼻子底下聞,最後說:“這地方不好,太爺壓著陰溝了。起墳的時候不能亂來,得按老規矩,先燒紙,再動土,棺材一露頭,灑酒,說‘搬家了,跟著子孫走’。棺材板不能碰,釘子更不能拔。誰要是不聽,出了事別怪我。”
我堂哥當時二十五,在縣裡工地上開剷車,年輕力壯,嘴上也橫。他笑著說:“這都什麼年代了,挖個墳還這麼多規矩。”李老拐白了他一眼,沒理他。
遷墳那天是個陰天,棗林裡霧氣昭昭的。我們幾個本家男人拿著鐵鍬開始挖。土很硬,挖了快一米深,還沒看見棺材。我堂哥急眼了,一鍬下去,只聽“咚”的一聲悶響,鍬頭碰到了硬木頭。棺材蓋露出來了。
那棺材已經爛得不成樣子,木頭軟得像爛樹皮,一碰就往下掉渣。可怪的是,棺材蓋上,直挺挺地釘著七根鐵釘。每一根都有筷子粗,鏽得發黑,釘帽上纏著褪了色的紅線。七根釘子排成北斗七星的樣子,從頭到腳,死死地把棺材蓋咬在棺身上。那紅線已經黑紅黑紅的,像乾涸了的血。
李老拐一看那七根釘子,臉色“刷”地變了。他“噗通”一下跪在墳邊,磕了三個頭,起來就喊:“別動!都別動!這墳不能遷!這棺材裡有東西!”
我爹連忙問怎麼了。李老拐哆嗦著說:“這不是普通的棺材。這是‘鎮魂棺’。那七根釘子,是壓在棺材上的‘斷魂釘’。你太爺當年下葬的時候,有人要害你們家。這棺材裡壓的不光是你太爺,還有你太爺壓著的一個東西。釘子一拔,那東西就出來了。”
大夥兒都愣住了。我堂哥撇了撇嘴:“李爺爺,你歲數大了,別嚇唬人。這破釘子爛成這樣了,不拔怎麼起棺材?”說著,他彎腰伸手,一把就拽住了最上頭那根鐵釘,猛地往外一拔。
那根鐵釘“噗”地一聲,像從爛木頭裡抽出來一樣,帶著一股黑紅色的鏽水,被堂哥甩在了地上。釘子離棺的一瞬間,棺材裡忽然“咕嚕”響了一聲,像有個人在裡面翻了個身。緊接著,棺材蓋的縫隙裡,慢慢往外滲黑水。那黑水又濃又臭,帶著一股爛紅薯混著死老鼠的味道,順著棺材板往下淌。黑水裡,還夾著幾根長長的黑頭髮。
堂哥嚇得往後退了一步。他低頭看自己拔釘子的那隻手,手心已經黑了,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一樣的東西。他張嘴想說話,可喉嚨裡像被什麼堵住了,只發出“嗬嗬”的氣聲。下一秒,他眼白一翻,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後倒了下去。
我們七手八腳把他抬回村裡。他躺在床上,渾身抽搐,嘴裡開始說胡話。那聲音根本不是他的,是個又尖又細的女人腔,像指甲刮在玻璃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在下面七十年了……你太爺壓得我好苦……”
我爹嚇得臉都白了。李老拐來看了看,嘆了口氣:“壞了。這女子是民國三十七年被活埋的。你太爺當年在村裡當保長,手下有幾個馬匪。這女子是從外鄉逃難來的,被馬匪搶了,你太爺沒管住,最後人沒氣兒了,就埋在了棗樹林裡。你太爺死的時候,有先生給做了手腳,用他的棺材把這女子壓住,釘了七根斷魂釘。現在你侄兒拔了一根,她就從縫裡鑽出來,借了他的身子。”
“那怎麼辦?李叔,你可得救救孩子!”我嬸子當場就跪下了。
李老拐說:“得重新釘。缺了一根,就補一根新的。還要用黑狗血把棺材縫全封死。可這女子已經附在堂哥身上了,得先把她從人身上逼出來,再釘棺材。不然,她躲在人身上,棺材釘死了也沒用。”
當天晚上,李老拐在我家院子裡開壇。他讓人殺了一條黑狗,接了滿滿一碗血。又削了七根新桃木釘,在火上烤熱。他讓我爹按住堂哥,然後用黃紙符貼在堂哥的額頭、胸口和腳心。符一上身,堂哥就像被燙了一樣,滿床打滾,發出“嗷嗷”的慘叫,那聲音一會兒是女人的哭喊,一會兒是堂哥自己的呻吟。李老拐把黑狗血含了一口,猛地朝堂哥面門噴去。血點子噴了他一臉,堂哥“啊”地一聲尖嚎,整個人弓了起來,像一隻煮熟的蝦。然後“砰”地倒回床上,不動了。
李老拐大喊:“快!把七根桃木釘拿去,重新釘在棺材上!一根不能少!對著北斗七星的位置釘!邊釘邊喊你太爺的名號,讓他幫著壓!”
我爹帶著幾個本家,打著手電筒連夜趕回棗樹林。那口棺材還橫在土坑裡,黑水已經淌了一地,散發著陣陣惡臭。我爹跪在坑邊,喊了一聲:“太爺,子孫不孝,驚了您。求太爺幫一把,把這邪物壓下去!”然後舉起桃木釘,對著棺蓋上那六個舊釘孔和一個新孔,一根一根釘進去。每釘一根,棺材裡就傳來一聲沉悶的呻吟,像什麼東西被釘穿了。釘到最後一根時,地下突然“轟”的一聲悶響,像有什麼東西從棺材底下撞了一下。整口棺材猛地陷下去半尺,周圍的黑土瞬間幹了,裂成一片片捲起來。
李老拐後來交代,這墳不能遷了。高速路改線,人家賠了錢,太爺的棺材被重新埋了回去,上面壓了一塊青石板。石板上刻著我太爺的名號,還有一排看不懂的符號。青石板四角各埋了一枚銅錢,說是“四角封土,萬世不翻”。
堂哥醒來以後,人是恢復了,可變得沉默寡言。他在縣裡工地待不下去,回了村。過了幾個月,他胳膊上開始出現一圈黑印子,像有人用手握出來的。尤其到了夜裡,他的左肩膀總是不自覺地往下垂,像有個人掛在他背上。我嬸子問他,他說背上沉,像馱著個人。
李老拐已經死了,沒人再敢管這事。我爹去五臺山請了個和尚來看。和尚說,那女子雖然被釘回去了,但她有一縷頭髮留在了堂哥身體裡。那頭髮不除,她就永遠有根拽著,遲早把堂哥拽進土裡。堂哥一聽,當晚就跑了,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後來有人在棗樹林裡看見過他,半夜三更的,蹲在太爺的墳前,跟那青石板說話。
去年冬至,我給家裡打電話。我爹說,堂哥回來了,頭髮全白了,才二十七歲的人,老得像五十。他誰都不理,就蹲在院子裡拿樹枝畫圈。我爹問畫什麼,他抬頭笑了一下,說:“畫棺材。給那個阿姨畫棺材。她說她太擠了,想一個人睡。”
我聽了,後背像有條蛇在爬。我連夜趕回家,堂哥卻已經不見了。他留了一張字條,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我去太爺那兒了。他壓了她七十年,該還了。”
我們趕到棗樹林時,太爺的墳被人挖開了。青石板掀翻在一邊,棺材蓋碎了,裡面空空的。那七根桃木釘散落在土裡,每一根都斷成了兩截。棺材旁邊,有一串腳印,是堂哥的。腳印一直延伸到樹林深處,最後消失在一片新翻開的土堆前。
那土堆不大,像一座新墳。土堆前插著半截木頭,上面用血寫著四個字——
“替她躺著。”
我們把那個土堆挖開,裡面有一件堂哥的衣裳,裹著一大團溼漉漉的黑頭髮。頭髮下面,埋著一張黑白照片,是我堂哥十歲那年拍的。照片上的他笑著,眉眼彎彎的。可那照片泡在黑水裡,臉已經模糊了,只剩下一張紫黑色的嘴,咧著,像在笑。
堂哥再也沒回來。每逢清明,我都會去棗樹林燒紙。那地方已經被高速路繞開了,荒成了一片。太爺的墳沒了,只有一個塌陷的土坑,終年積著一汪黑水。水面上,總漂著幾根黑乎乎的頭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