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裡，阿軍的黃布掀開了一個角。
一隻蒼白的手，從棺材裡伸了出來，正搭在碗沿上。那手指節分明，上面佈滿了暗紫色的屍斑，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它在抓飯。
一把一把地抓著，往棺材裡送。然後那咀嚼聲又響了起來，從棺材裡面傳出來的，伴著一種像是喉嚨深處發出的低沉嗚咽。
我的心臟幾乎停跳了。我想逃，可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我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手在碗裡抓著，把米飯往棺材裡塞。
飯很快就見了底。那隻手把最後一把米塞進棺材裡，然後在碗沿上摩挲著，像是在找還有沒有剩下的。
碗已經空了。
那隻手在空碗裡轉了幾圈，忽然停了下來。然後，它的手指慢慢伸直，直直地指向了我。
下一秒，黃布猛地被掀飛。阿軍從棺材裡坐了起來。
他的腦袋歪著，脖子上有縫過的痕跡，像一隻破舊的布娃娃。他的眼睛，那兩隻眼睛渾濁發白，沒有瞳孔，直勾勾地盯著我。
“弟……”
他張開了嘴。
嘴裡塞滿了白米飯，米粒從嘴角簌簌地往下掉。
“我……沒吃飽……”
我聽到自己尖利的叫聲劃破了夜空，然後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我躺在堂屋地上，身邊圍著我爸媽和隔壁的劉叔。我渾身溼透，像從水裡撈出來的。我媽哭著拍我的臉，嘴裡唸叨著什麼。我爸臉色鐵青，站在門口，看著那碗空了的倒頭飯。
“是餓鬼。”劉叔陰沉著臉說，“阿軍怨氣沒散，又沒吃夠，這是要拉著家裡人走啊。”
我爸把奶奶請了過來。奶奶看了看那碗空飯，又看了看我，然後閉上了眼睛。
“再盛一碗。”她說，“要三碗。一碗給阿軍，兩碗給陰差。今晚，我去送。”
那天晚上，奶奶拄著柺杖，親自端了三碗倒頭飯進了靈堂。她在棺材前坐了大半夜，嘴裡唱著不知名的調子，像山歌，又像哭腔。那調子斷斷續續，在深夜裡顯得格外悽慘。
第二碗飯，第二天早上空了。
第三碗飯，也空了。
奶奶從靈堂裡出來的時候，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但精神似乎還不錯。她對我們說：“軍兒走了。這回是真走了。”
出殯那天，三碗倒頭飯被擺在了棺材前面。抬棺的人一路撒著紙錢，把棺材送上了山。入土的時候，那三碗飯被放在了墳前，碗口朝下，扣在黃土裡。
後來我才知道，奶奶在靈堂裡跟阿軍說了很多話。她說：“軍兒，你別怪你爸你媽，他們不是不想給你飯吃，是忘了。你現在吃飽了，就走吧。你弟還小，你別嚇他了。”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見過阿軍。可每到他的忌日，我都會盛一碗白米飯，壓得緊緊的，插上紅筷子，放在墳前。
去年，我媽夢見阿軍了。在夢裡，阿軍笑呵呵地對她說：“媽，我吃飽了。”
我媽醒來後哭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