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阿軍死的那年,剛滿二十七。
他在縣城騎摩托,被一輛逆行的渣土車捲到了車輪底下。等交警把人弄出來的時候,腦袋已經不成形狀了。家裡沒敢讓我媽看,只讓她隔著白布摸了一下手,哭昏過去三回。
我連夜從學校趕回村裡。靈堂已經搭起來了,阿軍的遺照掛在堂屋中央,黑框白底,照片裡他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我太熟悉了,熟悉得讓我的胃一陣翻江倒海。
棺材停在正下方,沒上蓋。阿軍躺在裡面,臉上蓋著一塊黃布。那黃布很薄,幾乎能看出底下輪廓,可我不敢多看一眼。
我爸老得厲害,蹲在門檻上抽菸,半宿沒說話。來幫忙的鄰居進進出出,腳步聲在堂屋裡踏出一片雜亂的響。我站在棺材旁邊,不知所措。
這時候,我奶奶從裡屋走了出來。她八十多歲了,腿腳不利索,拄著柺杖,一步一步挪到棺材前。她掀開黃布的一角,看了很久,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刀刻的。
“飯呢?”她忽然說。
我爸愣了一下:“什麼飯?”
“倒頭飯。”奶奶的聲音很輕,“阿軍還沒吃飯呢。不吃飽了,路上餓。”
倒頭飯,是我們這邊喪葬的老規矩。人死了,頭邊要擺一碗白米飯,飯要壓得實實的,上面插一雙紅筷子。米飯是給亡魂上路前吃的最後一頓飯。我小時候聽老人講過,橫死的人怨氣重,如果沒有倒頭飯,會變成餓鬼,走不了。
我們家還真把這事給忘了。
奶奶親手盛了一碗白米飯,壓得緊緊的,插上紅筷子,端到棺材旁邊。她顫抖著手,把碗放在阿軍的頭頂位置,離棺材沿只有半寸。
“吃吧,軍兒。”她低聲說,“吃飽了好上路。”
那碗飯就那麼在棺材旁放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我起來給奶奶倒水,路過堂屋,看見那碗飯還在。但我走近一看,心裡咯噔了一下。
飯少了一小塊。
不是被人挖了一勺那種少法,而是像有人從碗裡抓了一把,米飯表面凹下去一個坑。那個坑的形狀,像一隻手的印子。
我站在棺材旁,看著那個飯坑,渾身起雞皮疙瘩。我們家沒人會去動死人頭邊的飯,這是天大的忌諱。老鼠也不可能——那碗飯放得那麼高,而且坑的形狀太奇怪了。
我沒聲張,悄悄把這事告訴了我爸。我爸正在切菜,聽我說完,菜刀“咣”的一聲落在案板上。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別跟你媽說。今晚你守靈的時候,留意著點。”
那天晚上,輪到我守靈。我媽和我爸忙了幾天,實在撐不住,回屋睡了。偌大的堂屋裡就剩我一個人,兩根白蠟燭的火光一左一右地跳著,把阿軍的棺材照得半明半暗。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供桌旁邊,離棺材五六步遠。夜深了,整個村子安靜得只剩下幾聲狗叫,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時斷時續。
我掏出手機刷了一會兒,心裡亂糟糟的,什麼都看不進去。那碗倒頭飯就放在棺材旁,白米飯在燭光下泛著一層冷光,紅筷子插在中間,像兩根細長的蠟燭。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有些犯困。就在半睡半醒之間,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是咀嚼聲。
很輕,很慢,就像有人在嘴裡抿著什麼東西,一點點嚼碎。
我猛地清醒過來,循著聲音看去。
那碗倒頭飯,動了。
碗裡的米飯像是被什麼東西翻攪著,正在一點一點地減少。我看不見任何人在旁邊,但米飯的表面在凹陷,一粒一粒地消失,像是空氣裡有一張看不見的嘴,正在無聲地進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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