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侄子小虎丟魂那事,說來荒唐。
八月末,我回老家給爹上墳。還沒進院門,就聽見我嫂子在屋裡哭。我哥蹲在門檻上,一支接一支地抽菸,地上全是菸頭。我問怎麼了,我哥抬起頭,眼睛紅通通的:“小虎讓東西把魂勾走了,三天了,不言不語,不吃不喝,就瞪著個眼看房梁。”
我趕緊進屋。小虎五歲,虎頭虎腦的,平時在院子裡追雞攆狗沒個消停。可那會兒他縮在炕角,兩條腿並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坐得闆闆正正,小臉白得沒一點血色。最瘮人的是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房梁,眼珠子半天不轉一下。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連眼皮都不眨。我嫂子邊哭邊說,三天前她帶小虎去村西頭的碾盤那兒玩,小虎追一隻花蝴蝶,追著追著跑進了旁邊的老槐樹林子裡。等她追進去,小虎就站在一棵老槐樹底下,仰著頭,對著樹梢說話。
“他跟誰說話?”我問。
我嫂子哭得更兇了:“我哪知道啊!那樹上啥也沒有。我問他說啥呢,他不理我,眼睛一直往上瞟。我拉他走,他就像根木頭樁子,拽都拽不動。後來我把他抱回來,他就這樣了,三天了,眼珠子都沒轉過。”
我哥把菸頭往地上一擰:“老人說是讓野鬼勾了魂。魂沒了,人可不就成了空殼子?再找不回來,人就廢了。”
我小時候聽奶奶講過,小孩子魂輕,容易被不乾淨的東西勾走。要想把魂叫回來,得在夜裡子時,拿著孩子的衣裳,到他丟魂的地方,一邊喊他的名字,一邊往回走。這叫“叫魂”。要是魂應了,衣裳會變重,孩子就好了。
當晚,我陪我哥去叫魂。嫂子在家守著小虎,我哥拿著小虎那天穿的那件藍褂子,我拎著一盞馬燈,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西頭碾盤走。路上起了霧,灰濛濛的,馬燈照出去的光暈在霧裡化開,像一碗攪渾的水。
到了碾盤旁,我哥把藍褂子抖開,面向老槐樹林子,扯開嗓子喊:
“小虎——回來了沒——”
我替他應:“回來了——”
這是叫魂的規矩,得有人應。一喊一應,魂才能跟著聲音回來。我哥喊一聲,我應一聲,喊了七聲,應了七聲。霧越來越濃,那件藍褂子被風吹得鼓起來,像有人從裡面往外拽。
喊完第七聲,我哥的手突然一沉,藍褂子垂了下來,果然重了許多。我哥趕緊把褂子疊好,揣在懷裡,拉我往回走。
一路上,我總覺得身後有腳步聲。我走快,後面的也快;我走慢,後面的也慢。我幾次想回頭,我哥都死死拽著我:“別回頭。魂跟在咱們後頭。一回頭,它就跑了。”
到了家,我哥把藍褂子蓋在小虎身上,嘴裡唸叨著:“小虎,回來了,到家了,回來吧。”
小虎的身子猛地打了個激靈,像被一盆冷水兜頭潑下來。他的眼珠子動了,從房樑上慢慢移下來,落在了我們臉上。然後,他開口了:
“我在樹上,看見一個老婆婆。她說,她家孫子也叫小虎。”
說完,他閉上眼睛,睡著了。
嫂子抱著他又哭又笑。我哥長舒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全家人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可我卻睡不著。我總覺得哪裡不對。三天了,小虎不吃不喝,魂一叫回來,人立刻就有了精神,這也太順了。而且他說話時的那個聲音,乾巴巴的,像有人在借他的嘴說話。
到了下半夜,我迷迷糊糊剛睡著,突然被一陣響動驚醒了。聲音是從廂房那邊傳過來的,像有人在院子裡走路。我摸到窗戶邊往外看。
月亮地裡,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院中央。
是小虎。他身上還穿著那件藍褂子,光著腳,站在碾盤一樣的月亮地裡,身子挺得直直的。他背對著我,仰著頭,臉朝著月亮,嘴裡唸唸有詞。
我仔細一聽,頭皮頓時炸開了。
那不是在說話,是在哼小曲兒。曲調又老又怪,像幾十年前那種鄉下小調,咿咿呀呀的,每個字都拖得很長。那聲音從小虎的嗓子裡出來,分明是個老太太的腔調:
“月牙彎,月牙長,照著槐樹底下的床……”
小虎五歲,哪會唱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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