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伯是去年開春沒的。那天他騎摩托去鎮上買種子，回來路上栽進了路邊的水渠裡。等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泡腫了，摩托車壓在身上，撈起來時嘴裡全是泥。交警說是意外，路滑失控。可我們心裡都清楚，那段路筆直筆直的，沒彎沒坡，三伯騎了二十年摩托，閉著眼都不會出事。
喪事辦完沒幾天，三伯母就出事了。
最先是我媽發現的。那天早上，她去三伯家送豆腐，進門就看見三伯母坐在堂屋的門檻上，對著院子裡那棵老柚子發呆。三伯母平日裡嗓門大，手腳麻利，可那天她整個人蔫蔫的，喊她也不應。我媽走近一看，嚇了一跳——三伯母的臉色青灰青灰的，眼窩子深陷，嘴唇乾裂，像是一夜沒睡。
“秀蘭，秀蘭？”我媽推了推她。
三伯母猛地一抖，像是從夢裡醒過來。她直愣愣地盯著我媽，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怪，嘴角只咧到一半，眼睛卻瞪得溜圓，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嗓子眼裡，出不來。
“他回來了。”三伯母壓低聲音說，喉嚨裡像卡著一口痰，“老五回來了。昨晚上，站在我床前，渾身是水，也不說話，就看著我。看了一整夜。”
老五是我三伯的小名。我媽聽後脊樑一涼，強笑著說：“胡說，三哥都入土了，你肯定是太傷心，做夢了。”
三伯母搖了搖頭，不再說話，又轉過臉去看著那棵老柚子樹，嘴唇一張一合，不知道在唸叨什麼。
從那天起，三伯母就越來越不對勁。白天還算清醒，一到太陽落山，人就開始犯迷糊。她總是說她聞見水腥味，說三伯就站在院子裡，有時候在柚子樹下，有時候在灶房門口，渾身溼漉漉的，水滴在地上，一灘一灘的。夜裡，她整宿不睡，坐在床上跟“三伯”聊天，說到傷心處還抹眼淚。可第二天問她聊了什麼，她一個字都不記得。
村裡人都說，這是“撞客”了——三伯死得冤，魂不肯走，纏上了最親的人。
我大伯——也就是三伯的大哥——從外村請來了一個馬仙姑。這位馬仙姑在這一帶很出名，專治這些邪乎事。她五十來歲，乾瘦，穿著靛藍布衫，手腕上掛一串銅鈴，走路時叮叮噹噹地響。進了三伯家，她不說話，只四處看。看到三伯母時，臉色沉了下來，伸出兩根手指，在三伯母眉心一點，三伯母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一樣軟了下去。
馬仙姑讓人扶三伯母上床，然後讓我去取三樣東西：一碗清水、一根竹筷子、三根香。她把這些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關上門，拉上簾子，屋裡瞬間暗下來，只有香頭明滅不定。
“是鬼纏身，還是活人作祟，一驗便知。”馬仙姑說。
她端起那碗清水，讓我大伯用手扶著碗。然後她拿起那根竹筷子，豎直著插進水裡，只留一小截露在外面。接著她開始喊名，從最近死的人開始喊：“陳有德，是不是你？”筷子沒立住，躺在水裡。“陳有發，是不是你？”筷子還是沒反應。我站在門邊，大氣都不敢出。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筷子在水裡滾動的聲音。
馬仙姑一個一個名字地喊，喊到三伯“陳有良”的時候，她的手鬆開了。那根竹筷子，像被什麼東西咬住了一樣，直挺挺地立在了水碗中央，一動不動。
我渾身汗毛全起來了。碗裡的水明明在晃，可筷子就是立著，不歪不倒，像插在膠水裡一樣。
馬仙姑盯著那根筷子，忽然問：“有良，你是不是沒走遠？是不是還有話沒交代？”
筷子猛地晃了一下，像是在點頭。碗裡的水“嘩啦”一聲，濺出來一些，落在桌面上，竟然慢慢滲成了一個人臉的形狀。
“你走那天，是不是有東西推了你？”
筷子又晃了一下。
“是人還是鬼？”
筷子“啪”地倒了。馬仙姑臉色一變，重新把筷子立起來，可筷子再沒立住。她嘆了口氣，說：“走了。剛才那個問題驚著他了。他不敢答。”
當晚，馬仙姑住在三伯家。她讓我和二堂哥守夜，但特別交代，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許出聲。我們兄弟倆縮在堂屋的角落裡，裹著被子。到了後半夜，我迷迷糊糊快睡著時，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嘩啦嘩啦”的水聲，像是有人在池子裡攪水。可三伯家院子裡根本沒有池子。
我偷偷掀開窗簾一角。月光下，那棵老柚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樹的旁邊，站著一個人。那人背對著我們，低著頭，渾身溼透，衣服緊貼在身上，水從衣角滴下來，匯成黑黑的一灘。他站了一會兒，慢慢轉過身來。我看清了他的臉。
是我三伯。臉色慘白，眼睛是兩個黑窟窿，嘴巴張著，露出牙床，臉上的水還在往下流。他的目光穿過窗戶，直直地落在我身上。那張臉一點表情都沒有，但嘴巴在一張一合，像是在喊我的名字。
我嚇得差點叫出聲，二堂哥死死捂住我的嘴。我們抱在一起，渾身抖成一團。院子裡的三伯站了很久，最後轉過身，朝大門口走去。他走路的姿勢極僵硬，膝蓋不打彎，腳跟拖在地上，發出“嚓、嚓”的聲音。月光照在他身上，地上一個影子都沒有。
天亮之後，馬仙姑問我們看到了什麼。我原原本本說了。她聽完，點了根菸，抽得很慢。“你三伯說有人推他，可那人不一定是人。我得去鎮上查查，你們在家等著。”
馬仙姑下午回來，帶回來一個訊息：三伯出事那天，是鎮上逢五趕集的日子。有個賣冥器的老頭，在集上擺攤，賣的是紙紮的摩托車。三伯經過他攤前時，那老頭的紙摩托不知道被什麼風吹倒了，正好橫在三伯前輪前面。三伯沒撞上，但前輪碾到了一片紙錢。那老頭當場就指著三伯的背說：“這個人三日內必見水，必走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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