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侄子叫兜兜,今年剛五歲,是我二姐家的孩子。去年入夏後,二姐帶著他回孃家住了一陣。那孩子平時活潑得跟個猴一樣,上躥下跳,嘴也不停,可見了村裡那口老水塘之後,整個人就變了。
那水塘在村西,不大,水是死水,一年到頭綠茵茵的,邊上長滿野茭白。村裡人都說那地方不乾淨,早年間淹死過好幾個孩子。二姐不知道,帶著兜兜去塘邊摘過一回野花。回來之後,兜兜當天晚上就發了高燒,燒到三十九度八,小臉通紅,嘴唇乾裂,怎麼叫都叫不醒。
鎮衛生院的醫生說是受涼感染,吊了三天瓶,燒退了一點,但人還是蔫的。不哭不鬧,也不說話,眼睛老是直勾勾地盯著一個地方看,問他看什麼,他也不吭聲。二姐急得直掉眼淚,我媽說:“這怕是魂丟了,得叫魂。”
我們這兒叫魂,大多是在傍晚天擦黑的時候。家裡的長輩拿一碗清水,放一枚銀戒指進去,再拿小孩穿過的一件衣裳,站在門口,朝外面喊:“兜兜,回來啊!兜兜,回來啊!”一邊喊一邊往屋裡走,不能回頭,一直走到孩子床前,把衣裳蓋在小孩身上,再把水碗放在床頭。第二天早上,看碗裡的水少了沒有,銀戒指上有沒有黑影。水少了,就說明魂回來了;戒指上有黑影,就說明是路上沾了不乾淨的東西。
我媽會叫魂,年輕時給村裡好多孩子叫過。她讓我去摘一把艾草,又去村裡的小鋪子買了一刀黃紙。天快黑的時候,她抱著兜兜的小背心,拿著水碗,站在了二姐家老屋的門口。
我站在門內,按我媽交代的,把堂屋的門敞開,把窗戶關緊。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走了白天的暑氣。我媽面朝西,對著那口老水塘的方向,開始喊:“兜兜,回來啊……兜兜,回來啊……”
她的聲音在暮色里拉得老長,一聲接一聲,飄飄忽忽的,像從很遠的地方折返回來。喊到第三聲的時候,我聽見外面起風了,風旋著地上的碎葉子和紙灰,打著轉,往門口撲。那件小背心在媽的手裡鼓了起來,像被什麼東西撐開了,又猛地癟下去。
“回來了。”我媽低聲說了一句,端著水碗,轉身就往屋裡走。我站在門邊,看見門口的地上多了一串溼腳印,小小的,五趾分明,從門檻外一直延伸到堂屋中央,然後拐進了兜兜睡的那間屋。
我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那溼腳印散發著水塘邊那種腐爛的淤泥味,綠滋滋的,在地面上烙出一個個印子。
我媽把水碗放在兜兜床頭,又把背心蓋在他身上,嘴裡念著:“兜兜,回來啊,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用手在兜兜額頭上抹了抹,孩子翻了個身,喃喃地叫了聲“媽媽”。二姐喜得眼淚嘩嘩地掉,摟著孩子不撒手。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那碗水。水少了三成,但銀戒指上,蒙著一層黑乎乎的陰影,像被煙燻過。我拿給媽看,媽臉色變了:“這不是兜兜自己的魂。他自己回來了,但也帶回來了別的東西。”
那陰影的形狀,細看像一張小孩的臉,嘴張著,像在叫喊。
當天下午,村裡八十多歲的三太婆拄著柺杖來了。她看了看水碗裡的銀戒指,又看了看蔫蔫的兜兜,嘆了口氣:“作孽啊。這是把塘裡那個給招來了。那孩子死了二十多年,一直沒投胎。這回聽見你叫‘兜兜’,它以為是在叫它。它跟回來了。”
二姐一聽就哭出了聲:“那怎麼辦?趕緊把它送走啊!”
三太婆說:“送也得讓它認得路。它連名字都沒有,就一個孤魂野鬼,得先問問它,到底想幹什麼。”
三太婆讓準備了半斤米、三根香、一雙小鞋。米撒在地上,從堂屋門口一直鋪到兜兜房門口;三根香插在門口的土裡,小鞋擺在香旁邊,鞋頭朝外。她說:“讓它吃飽了,穿上鞋,自己走。可要是不肯走,半夜它就會上孩子的床,跟孩子說話。”
我心裡一陣陣發寒。晚飯後,我陪著二姐守夜。兜兜躺在床上,呼吸很輕,小臉還是白白的。到了後半夜,我已經困得不行了,剛要閤眼,就聽見兜兜在說話。
那聲音又細又啞,完全不是他平時的動靜。我湊近了聽,他嘴巴一張一合的,像是在跟人聊天:“……水底下有魚……好大的魚……它們咬我腳……我不敢回家……我不記得我家在哪……”
我猛地站起來,看向床尾。床尾的月光裡,蹲著一個小小的影子,溼漉漉的,像一團人形的霧氣。它蹲在那裡,側著身子,伸出兩隻細黑的手,正在摸兜兜的腳。
我一把拉亮了燈。影子沒散,反而往床底下縮。兜兜“哇”地哭出了聲,兩條腿亂蹬。我抓起門後的掃把,對著床底亂捅。二姐衝進來抱住孩子,不停地拍他的背。三太婆在隔壁屋喊:“別打!別打!越打它越不走!”
我停下手,冷汗把背心都溼透了。床底下的東西慢慢爬了出來,貼著地面,像一灘移動的黑水,朝門口蠕過去。經過門檻的時候,那灘黑水頓了一下,似乎想往外走,卻被什麼擋住了。三太婆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手裡端著一碗黑狗血,對著那灘黑水潑了過去。
“嗤啦”一聲,像是熱油澆在冰上,那東西猛地縮成一團,發出“吱”的一聲,像耗子被踩了尾巴。接著,它順著門縫溜了出去,消失在了夜色裡。地上只剩下一串溼腳印,和一股子水塘的泥腥味。
三太婆喘著粗氣,說:“送走了。它太兇,不肯穿鞋,也不肯吃米。狗血傷了它,但沒死。這孩子的魂還乾淨,可不能再丟第二次了。”
第二天,兜兜退了燒,臉上有了血色,也會笑了。二姐問我媽:“那東西還會不會回來?”
我媽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兜兜的小衣裳全都翻出來,在太陽底下曬了一整天。
快入秋的時候,兜兜回城裡去了。臨走那天,他拉著我的手,仰著臉跟我說:“舅舅,那天晚上,那個哥哥說,他認識我爸爸。”
我一愣:“什麼哥哥?”
“就是蹲在床邊看我腳的那個哥哥。他說他爸爸跟我爸爸是一個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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