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是去年霜降那天沒的。八十六歲,在灶屋燒火時突然歪在柴堆上,等發現時人已經涼了。村裡人都說,好死法,沒受罪。可沒人知道,下葬那天,我摔碎的那隻火盆,惹出了後面一連串的事。
按我們那兒的規矩,老人出殯,隊伍出大門口時,要由長孫摔火盆。那是個黑陶盆,口沿上缺了個角,是奶奶用了幾十年的藥渣盆。下葬前一天,大伯用麻繩在盆上纏了三道,說是“捆陰”,把陽間的牽絆捆住,讓老人乾乾淨淨走。摔得越碎,說明死者走得越決絕,不惦記陽間。要是摔不碎,那可就麻煩了,說明亡人有話沒說,有願未了,魂會回來找。
我把那火盆端在手裡,沉甸甸的。盆面上還沾著黑乎乎的藥漬,一股子苦澀味沖鼻。出殯的隊伍已經排到了院子門口,哀樂奏得人心惶惶。大伯在旁邊低聲說:“遠啊,看準了,摔在門檻前的石墩上。使勁。”
我點點頭。抬棺的人動了,八大金剛齊聲吆喝,棺材離地。我舉起火盆,朝那青石墩子狠狠砸下去。
“啪”的一聲,火盆碎了。碎成幾大塊,最大的一塊飛到了門檻裡面,最小的幾片崩到了院牆上。按理說,這算碎了。可大伯臉色卻變了,因為他看見火盆底部那塊最厚的圓底,居然完完整整地滾了出來,在地上打了幾個轉,最後不偏不倚,停在了院子正中央。那塊圓底上,藥渣子結成了黑痂,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這……”大伯倒抽了一口涼氣。
抬棺的隊伍沒停,只是往前走。我盯著那塊圓底,心裡突突直跳。按照老規矩,火盆摔碎了就沒事了,可這塊圓底不碎,像個王八蓋子似的賴在地上,那算不算碎?送葬隊伍已經出了村口,我顧不上了,跟上隊伍往前走。
奶奶埋在了後山,和我爺爺合葬。墳坑是早就挖好的,棺材落下去,填土,砌磚。一切都順順當當。我跪在墳前燒紙,紙錢打著旋飛起來,像被什麼東西託著,飄得老高。紙灰落在我的肩頭上,燙出兩個黑點。
當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奶奶坐在灶屋的小竹椅上,身上穿著下葬時那身藍布衣裳,腳上是一雙繡了蓮花的黑布鞋。她背對著我,臉對著灶膛,一下一下地拉著風箱。灶膛裡的火旺得嚇人,火苗是青綠色的,像水裡的草在擺動。我喊她,她不回頭,只從灶膛裡夾出一塊燒得通紅的火炭,舉到眼前看。那火炭映著她的臉,我發現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像蒙著一層霜。
第二天早上,我把夢說給我媽聽。我媽愣了半天,說:“你奶奶這是沒走。那火盆不碎,她心裡有疙瘩。”
“什麼疙瘩?”我問。
我媽沒說話,只是從米缸裡抓了一把米,撒在堂屋門口。她說這是“試路”,看奶奶的魂走哪條道回來了。米粒撒下去之後,我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米粒大部分朝東,可有一小撮,朝向了灶屋的方向。
“灶屋。”我媽臉色發白,“她在灶屋。她還有事沒辦完。”
當天中午,我們全家把灶屋翻了個底朝天。米缸、麵缸、碗櫃、柴堆,連灶膛裡的灰都扒出來了。最後,大伯在灶膛的夾層裡,找到了一個包著黃紙的小布包。布包已經被煙燻得發黑,開啟一看,裡面是一對銀鐲子和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那紙條很舊,邊緣都脆了,上面寫著一串數字,像是個地址,又像是個賬號。
我認出來,那對銀鐲子是奶奶年輕時戴過的,上面刻著細密的纏枝蓮紋。至於那張紙條,誰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大伯把紙條翻來覆去地看,念出一行字來:“贛州城西門外,棗子巷,四十七號。”
全家人面面相覷。奶奶一輩子沒出過遠門,最遠就是去鎮上趕集。她怎麼會有贛州城裡的地址?
當天下午,我騎摩托去了鎮上,找到一位退了休的老郵差,請他看看這紙條。老郵差戴上老花鏡,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棗子巷四十七號!這是梅姨住的地方啊!”
“梅姨是誰?”
老郵差壓低聲音說:“梅姨是你奶奶年輕時的結拜姐妹,以前兩人好得跟一個人似的。後來不知為了什麼事,斷了來往。這一斷就是五六十年。那梅姨前年才死,活了九十多,死前一直住在棗子巷。”
我回家一說,大伯想了半天,才從記憶裡摳出一點碎片。他說奶奶年輕時確實有個結拜姐妹,姓梅,是當年逃難來的,在村裡住過兩年。後來那梅姨突然走了,再沒回來。奶奶從那以後,逢年過節都要多擺一副碗筷,說是給她留的。可從來沒人見過那碗筷被動過。
現在看來,那對銀鐲子,大概是奶奶攢了一輩子,想還給梅姨的。那紙條上的地址,也是她不知從哪打聽來的。她沒跟任何人說,可能只想有一天自己去找。結果人老了,腿腳不便,這事就擱下了。臨了臨了,這心事就卡在了火盆上。
“得替她送過去。”大伯說,“既然鐲子找出來了,就該送到梅姨墳上去。否則你奶奶不會走。”
第二天,我帶著銀鐲子和紙條去了贛州。棗子巷已經拆了,四十七號沒了,只剩下一片瓦礫。好在梅姨的墳還在,就在城西的鳳凰山公墓裡。我找到她的墓碑,把銀鐲子用紅布包好,埋在了碑前的土裡。又燒了那張紙條,灰燼落在紅布包上,像撒了一層黑雪。
做完這些,我在墳前磕了三個頭,說:“梅姨,我奶奶讓我把鐲子給您送來了。她說,當年不是她不肯留您,是家裡太窮,怕連累您。您別怪她。”
這話是我編的。但磕完頭之後,我忽然覺得心裡一陣輕鬆,像是放下了什麼東西。山風輕輕吹過來,帶著一點點桂花香。我似乎聽見了奶奶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就兩個字:
“走吧。”
當天晚上,我又做了一個夢。夢裡的奶奶站在灶屋門口,朝我笑了笑。她身上那件藍布衣裳乾乾淨淨,腳上的黑布鞋也不沾一點灰。她轉過身,朝院子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裡,有釋然,有欣慰,還有一點點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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