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413章 趕屍(1)

作者:狼牙土豆啊·25天前

我小時候住在湘西一個叫矮寨的地方,四周全是山,常年雲遮霧繞。我們那兒有個說法,叫“湘西三絕”:趕屍、放蠱、落花洞女。我奶奶親眼見過趕屍,說那些屍體穿著白布袍子,額上貼著黃符,一個跟著一個,在山路上蹦著走。領頭的人搖著鈴鐺,喊一聲“回家嘍”,後面的屍體就跟著跳一步。奶奶說,聽見那鈴鐺聲,要背過身去,別跟死人對眼。我那時候小,只當是故事。

後來我考上了縣城的中學,離開了矮寨。直到前年,我回老家給奶奶奔喪,才第一次真正遇上了那東西。

奶奶是冬天走的,八十七歲,壽終正寢。我們那兒興土葬,可奶奶生前交代,死後要回矮寨的祖墳安葬,不回我父親在縣城買的那塊公墓。矮寨太偏了,路又爛,靈車開不進去,只能把棺材抬進去。從縣城到矮寨,四十多里山路,中間還隔著一座老鷹巖。那巖下面有條棧道,三尺寬,一邊是懸崖,一邊是絕壁。別說是抬棺,就是空手走過去都腿軟。

家裡人商量了好幾天,最後村裡一個老人說:“去找吳老趕。他會趕屍。讓他把你娘趕回去。”吳老趕是矮寨最後一個趕屍匠,八十多了,住在一間半塌的吊腳樓裡。我小時候見過他,背駝得厲害,眼窩深陷,手指又長又黑,像枯樹枝。村裡人都說他邪性,誰也不願跟他多來往。

我是不信這些的。可我爸和幾個叔叔都說,沒有別的法子。靈車只能到山腳下,再往上,連擔架都上不去。只能請吳老趕。

吳老趕來了。他看了奶奶的遺體一眼,問了幾句,就點頭說:“能走。但得按我的規矩來。上路之後,不能回頭,不能叫名字。太陽落山之後,才能動身。第二天雞叫之前,必須到祖墳。路上不管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都不許出聲。你們遠遠跟著,不許靠近。我喊‘落腳’,你們就把棺材抬過去。一路上,你娘就跟在我後面。她會自己走。”

當天傍晚,我們在山腳下等著。太陽一下山,吳老趕從揹簍裡取出幾樣東西:一盞舊風燈,三枚銅錢,一根紅繩,一疊黃紙。他走到奶奶的棺材前,掀開棺蓋,往奶奶嘴裡塞了一枚銅錢,又在她額頭上貼了一張黃符。然後他用紅繩把奶奶的兩隻腳踝鬆鬆地系在一起,中間留出一尺來長。做完這些,他低低地念了幾句我聽不懂的話,搖了搖手裡的鈴鐺。那鈴鐺聲音極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棺材裡的奶奶,忽然動了一下。

我渾身寒毛倒豎。那絕對不是我看花了。奶奶的右手,原本放在胸口上,此刻慢慢滑了下來,垂在身側。接著,她的頭微微偏了一下,像在聽什麼。吳老趕又搖了一下鈴,喊了一聲:“起身。”奶奶的整個上半身,竟慢慢地從棺材裡坐了起來。

我捂住嘴,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我爸和幾個叔叔也都傻了,站在那裡,嘴唇直哆嗦。吳老趕像沒看見我們一樣,又喊了一聲:“落地。”奶奶僵硬地轉過身,兩條腿從棺材裡挪出來,踩在了地上。她穿著那身青布壽衣,額前的黃符被山風吹得輕輕晃動。她低著頭,雙手垂著,站在那口棺材旁邊,像一棵枯死的樹。

吳老趕從揹簍裡取出一雙草鞋,蹲下去給奶奶穿上。那草鞋是新的,鞋底用硃砂畫了符。穿好之後,他站起來,把風燈點亮,舉在身前,然後一搖鈴,喊:“走。”奶奶就跟著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跳。跳得很慢,很僵,腳上的草鞋擦著地,“沙沙”地響。月光照在她身上,在石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我們按吳老趕的吩咐,遠遠跟著。一路上,風越來越大,吹得兩邊林子嗚嗚地響。走到老鷹巖那條棧道時,吳老趕忽然停住了。他轉過身來,對我們做了個“停”的手勢。我們全站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喘。風燈在風裡搖曳,吳老趕的影子被拉得忽長忽短。他就那樣站在棧道口,面朝我們,然後,慢慢地把身子側了過去,讓到一邊。就在那一瞬間,我看見了奶奶的臉。

奶奶的眼睛睜著。兩隻眼珠子灰濛濛的,沒有瞳仁,像蒙了一層霜。她的嘴微微張著,露出含在舌頭下面的那枚銅錢。額上的黃符已經被風吹起一角,像一隻將飛未飛的黃蝴蝶。她跟在吳老趕身後,眼睛空洞洞地望著前方,沒有看我。可我卻覺得,她在看著隊伍最後面的我。

我心跳得像擂鼓,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吳老趕又搖了一下鈴,喊:“過巖。”他先走了過去。奶奶跟著,一腳跳上了棧道。那三尺寬的路,奶奶跳得極穩,像有人在下面託著她的腳。我們跟在後面,兩腿發抖地挪過了那段懸崖。

過了老鷹巖,路就寬了些。吳老趕的腳步越來越快,風燈的光也越來越亮。就在離矮寨還有兩裡地的時候,吳老趕猛地停住了。他猛地回頭,望向路邊的林子。風燈“噗”地滅了。四周霎時一片漆黑。我們僵在原地,只聽見林子裡傳來“沙沙沙”的聲響,像有無數雙腳在枯葉上奔跑。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最後停在了我們身後。

“別回頭。”吳老趕的聲音從前面飄來,又輕又冷,“它只是路過,不惹它就行。你們把眼睛閉上,心裡念你孃的名字。我不喊,你們別睜眼。”

我閉上眼,心裡一遍遍地念“媽”。那陣“沙沙”聲在我們身後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遠去了。風又起了,帶著一股腥甜腥甜的氣味。過了許久,吳老趕才說:“睜眼。到了。”

我們睜開眼,已經站在矮寨的村口了。吳老趕重新點亮了風燈。火苗是青綠色的。奶奶依然站在他身後,低著頭,像從來沒動過。她的壽衣上,落滿了白色的紙灰一樣的東西。額前的黃符已經沒了。吳老趕說:“你娘到家了。她的魂,已經先回祖墳了。接下來這段路,是人抬,不是鬼趕。她去得乾淨,不會回來了。”

天邊剛泛白,雞叫了。奶奶的遺體被抬進了祖墳,好好安葬。吳老趕坐在一旁,抽著旱菸,眼睛半閉著。我走過去,想跟他說句什麼,他擺擺手,說:“你娘一輩子沒拖累過誰。走了還自己趕了四十里山路。你們這些後生,要記恩。”

後來我才知道,吳老趕往回趕的是魂,不是屍。他說,人死之後,魂若認得路,就會自己走。可魂太輕,風一吹就散,得用銅錢壓住,草鞋定腳,鈴鐺引路。哪天夜裡你在山路上聽見鈴響,千萬別回頭。那是亡人在趕路。你回了頭,它就會跟著你回家。

我回城那天,經過老鷹巖。山風裡,似乎又聽見了那串鈴鐺聲。很輕,很遠,像從懸崖底下飄上來的。我知道,那不是奶奶了。她到祖墳了。可這山裡,還有多少沒走到家的魂,跟著鈴聲,在黑夜裡一跳一跳地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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