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做了一輩子紙紮,死前留下遺訓:“給紙人點眼,它就活了,會替你死。”
頭七那晚,我親眼看見她扎的紙人整整齊齊站在院子裡。
每一個,都長著我的臉。
最前面那個,正拿毛筆往自己眼眶裡戳。
我奶奶在贛南這片,是出了名的紙紮匠。誰家死了人,頭一樁事就是來請她扎紙馬、紙轎、紙童男童女。她扎出來的紙人,眉眼活泛,站在靈堂裡,風一吹,衣裳簌簌響,像隨時要扭過頭來看你一眼。
村裡人都說,奶奶扎的紙人“太真”。真到什麼程度?有一回鄰村死了個光棍,燒了一對紙童女下去。沒過三天,那家人跑來哭,說夜夜夢見倆丫頭站在床前,問他家漢子討飯吃。
奶奶聽完,只拿剪子把紙人樣稿的脖子“咔”一剪,說:“不紮了,再扎要出事。”
可我小時候不懂這些。我只記得奶奶屋裡總糊著一層漿糊味,牆上掛滿了竹篾和彩紙。她幹活時不讓人進裡屋,說是“陰人做陰活,陽人莫看”。我趴在門縫裡偷看過一次,她正給一個紙人畫臉,畫到眼睛時,毛筆懸在眶子上空,遲遲不落。
末了,她嘆氣,把筆擱下。紙人沒有眼睛,空洞洞地望著房梁。
我問她為什麼不畫眼睛。她摸著我的頭,混濁的眼睛裡映著油燈:“紙人通了眼,就通了氣。通了氣,就能瞧見陽間路。瞧見了,它就不肯走了。”
“那不成精了?”我笑嘻嘻地。
奶奶沒笑,看著院裡,慢慢說:“傻娃子,它不是精。它比精厲害。它是‘替’。”
“替什麼?”
奶奶沒再說話,只把那個沒眼睛的紙人塞進灶膛裡,火苗一躥,紙人眨眼間成了灰。
她去世那天,是個陰天。頭天夜裡她還坐在門檻上扎一個紙人,扎到一半就歪在門框上睡著了。第二天早上,我娘去喊她吃飯,手一碰,人已經涼了。
村裡人都說,張阿婆好福氣,走得安詳。可我知道,奶奶死的時候,手裡緊緊攥著一支蘸了硃砂的毛筆,筆尖抵在紙人的右眼眶上,只差半分就要點下去。
她到死,都沒給那個紙人點上眼睛。
頭七那天,按規矩,我們要把奶奶生前所有紙紮作品都燒掉,免得留了“氣”在陽間作怪。天擦黑,我爹帶著幾個本家叔叔,把裡屋幾十個紙人紙馬搬到院子裡,堆成小山。
我站在邊上,後脊樑一陣陣地發涼。
因為那些紙人,全都長得一樣。
窄臉,細眉,嘴唇上有一顆豆大的紅痣。是我。
我認出來了,那是奶奶生前最後幾年,斷斷續續扎出來的。每一個紙人都沒畫眼睛,可每一個五官輪廓,都分明是我的模樣。
“爹……奶奶為什麼扎這麼多我?”我聲音發抖。
我爹沒答話,臉色鐵青,只催著叔叔們點火。
火舌吞上去的那一刻,我分明聽見了一聲極輕極細的嘆息,從紙人堆裡飄出來,像奶奶活著時,夜裡給我掖被角時發出的那一聲。
火燒到一半,突然颳起一陣妖風,把堆在外圍的幾個紙人吹散了,骨碌碌地滾到牆角。火光跳躍間,我渾身冰涼地看見,最前面那個紙人,不知什麼時候被人用硃砂點上了眼睛。
兩隻猩紅的眼珠子,在火光裡亮得驚人,直勾勾地盯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