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黃,江西上饒人。我們那兒有個習俗,小孩受了驚嚇,高燒不退、哭鬧不止,老人就說“丟魂了”,得去路口叫回來。我小時候見過鄰居家給孩子叫魂,天黑透了,孩子的娘拿著孩子貼身的小衣裳,站在村口野地裡喊:“狗娃,回來哦——狗娃,回來哦——”一聲接一聲,喊得人心裡發毛。
我娘說,我三歲那年也丟過一回魂。
那年夏天,我爹去隔壁村幫工蓋房,我娘在家帶我。有一天傍晚,我在院子裡追螢火蟲玩,追著追著,追到了院外頭的池塘邊。那池塘早些年淹死過一個小女孩,叫蓮香。村裡人都知道,天黑以後不能去那個塘。可三歲的孩子哪懂這些。
我娘發現我不見了,跑出來找。她看見我站在塘邊,對著水面說話。我娘喊我一聲,我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撲通”一下,栽進了塘裡。
我娘嚇瘋了。她說她看見水裡伸出隻手,白生生的,拽著我的腳脖子往下拖。她跑過去跳進水裡把我撈上來。水不深,就到我娘腰那麼深,可我偏偏上不來,像被釘在水底一樣。我娘說,最後她吼了一聲:“哪個敢拉我兒!”那股勁兒才鬆開。
我上來後就不行了,渾身發燙,眼睛半睜半閉,眼珠子往上翻,嘴裡胡言亂語。我娘抱著我往家跑,跑到院門口,發現家裡養的那條黑狗夾著尾巴,衝著池塘方向嗚咽,叫聲又尖又細,像哭一樣。
當夜,我燒到了四十度。村裡赤腳醫生來打了針,不管用。我奶奶說,這不是病,是魂被髒東西拉走了。她拿了個雞蛋在我身上滾了一遍,雞蛋開啟,蛋黃上有一圈黑絲,像頭髮。
我奶奶二話不說,把雞蛋扔進灶膛,對我娘說:“天亮前去叫魂。”
那天夜裡,我娘抱著我的小衣裳,我奶奶端著一碗生米,倆人到池塘邊叫魂。我奶奶撒一把米,我娘喊一聲:“黃志遠——回來哦——”
叫到第七聲,池塘水“咕嘟”一聲,像有什麼東西從水裡冒出來。我娘嚇得往後退,我奶奶扶住她,說:“別怕,別停。”繼續撒米,繼續喊。又喊了十幾聲,我娘說,突然覺得懷裡的衣裳重了,像是有人把衣裳按了一下。
那衣裳是我白天穿的,上面沾著塘水。按的那一下,我娘說,像是有個小手從衣裳上劃過。
回來後,我娘把那件衣裳蓋在我身上。不到一個時辰,我的燒退了,迷迷糊糊叫了聲“娘”。我娘哭得不行,第二天就帶我去土地廟燒了香。
後來我奶奶說,那晚幸虧我娘喊的時候沒回頭,要回了頭,叫回來的魂又得散。而且那個池塘裡的蓮香,肯定動了心思,想拉我下去陪她。是我奶奶米撒得足,我娘衣裳抱得緊,魂才沒被留住。
我娘把這件事跟我講了無數遍,每次講完都拍著胸口說:“那衣裳,我留了三年,後來你奶奶說不能留,埋到後山了。”
我聽了也就當個故事。
直到去年,我回老家翻修老屋。搬開我奶奶的樟木箱子時,從箱底翻出一件小衣裳。就是那件。白底碎花的棉布褂子,洗得發黃了,襟口還缺了顆釦子。我問我娘:“不是說埋了嗎?”我娘愣了一下,說:“我是埋了。誰又挖出來了?”
我也沒多問,把衣裳拿去後山埋了。挖坑的時候,鐵鍬碰到個硬東西。我用腳撥開泥,看見一個小鐵盒,鏽得不成樣子。開啟盒子,裡面是一撮頭髮,用紅繩繫著,還有一個髮卡,塑膠的,蝴蝶形狀,已經褪了色。
我正要把盒子也埋了,手機響了。接起來,我娘在電話裡說:“你埋衣裳的時候,別回頭,埋完就走。”
我笑笑,說:“知道。”
掛了電話,我把鐵盒放進坑裡,蓋上土。轉身要走的時候,聽見身後“啪”一聲,像是有人踩斷了一根樹枝。我沒回頭,繼續走。可那聲音又響了一下,這次近了很多,就在我背後。
我脊背一緊。我孃的叮囑在耳朵裡嗡嗡響。我咬了咬牙,沒回頭,嘴裡唸叨了一句:“蓮香,衣裳還你了。”
身後的聲音停了。我走了十幾步,到老屋後門,還是沒忍住,側過臉,用餘光掃了一眼。
坑已經被重新扒開了。那件小衣裳放在土堆上,疊得整整齊齊。
鐵盒不見了。
我站在後門口,腿上像灌了鉛。過了很久才邁進門檻。我娘坐在堂屋裡,看著我說:“埋好了?”我點點頭。她嘆口氣,指了指我的褲腳。我低頭看,褲腳上沾著一點泥,顏色發黑,溼乎乎的,像從池塘底帶出來的。
我娘說:“今晚你睡東屋。”
我不解。她說:“西屋窗戶對著後山,晚上有東西會趴窗戶。”
那天夜裡,我睡在東屋,翻來覆去睡不著。半夜,我起來上廁所,鬼使神差朝西屋窗戶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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