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去世三年了，按照老家的規矩，三週年要辦得隆重些，叫“脫孝”。我爸媽在外地打工回不來，就讓我一個人先回老家，把老屋收拾收拾，等他們回來辦酒席。
我老家在湘西一個山坳裡，村子不大，二三十戶人家，年輕人都出去了，剩下些老人守著老宅。奶奶的老屋在村尾，背靠著一座小山，門前有口老井。那井早就幹了，我小時候還見過裡面有水，後來水位越來越低，到我上初中那會兒就徹底見底了。奶奶卻一直不讓填，說井是宅子的眼，填了會瞎。
我到家那天是下午，天陰著，老屋裡一股黴味。堂屋正中間還擺著奶奶的遺像，黑框裡她板著臉，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門口。我給她上了炷香，就開始收拾東西。奶奶生前的東西大多還在，衣服被褥都疊得整整齊齊，像是隨時等人回來住。
收拾到天快黑的時候，我進了奶奶的臥室。那張老式雕花木床還在，床上鋪著藍布褥子。床尾靠牆立著一個大衣櫃，紅漆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櫃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銅鎖。我本來沒打算開，但擦櫃子的時候發現鎖根本沒鎖死，輕輕一拽就開了。
櫃子裡上面兩層是些舊衣服，底下那層放著個紅布包。那紅布的顏色豔得扎眼，跟櫃子裡其他東西格格不入。我把紅布包拿出來，沉甸甸的，開啟一看，是一件疊得方方正正的嫁衣。
大紅色的緞子，上面繡著金線鳳凰，領口和袖口滾著黑邊，儲存得極好，連個褶子都沒有。我拎起來看了看，尺寸不大，跟奶奶的身量差不多。可奶奶生前明明說過，她的嫁衣早就燒了。她說那年發大水，很多東西都泡爛了，嫁衣也一起燒了。
我把嫁衣翻過來，背面有一塊深褐色的汙漬，巴掌大小，洇在紅緞子上，不仔細看還以為是花樣。我湊近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鐵鏽味——是血。
我心裡發毛，趕緊把嫁衣疊好塞回紅布包裡，又把櫃門關上。那把銅鎖我特意按緊了，還找了根繩子把櫃門把手纏了幾圈。
那天晚上我睡在奶奶隔壁的偏房裡，床板硬得硌人，翻來覆去睡不著。到了後半夜，迷迷糊糊剛要睡著，突然聽到院子裡有動靜。
“吱呀——吱呀——”
是井蓋的聲音。那口枯井的蓋子是一塊厚重的青石板，我下午掃地的時候碰過，一個人搬都費勁，現在卻一下一下地響著，像是有人從底下往上頂。
我披了件外套，躡手躡腳走到窗邊，透過窗縫往外看。
院子裡月光慘白，照得那口井清清楚楚。井蓋已經挪開了半尺寬，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張嘴。井邊站著個人。
穿紅嫁衣的人。
背對著我，頭髮長長的，溼漉漉的，還在往下滴水。嫁衣的裙襬拖在地上，蹭著井邊的青苔。她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腦袋微微歪著，像是在聽什麼。
我腿都軟了，想跑，腳底下卻像釘了釘子。這時候她慢慢轉過身來。
我看清了那張臉。
是奶奶。那張臉跟堂屋遺像上一模一樣，板著，眼神發直。但她嘴角慢慢咧開了，衝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讓我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奶奶生前從來不會那樣笑。
我“砰”一聲把窗戶關死，縮回床上用被子矇住頭。外面再沒動靜了，靜得連蟲叫都沒有。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村裡的七爺。七爺八十多了，是村裡輩分最高的人，年輕時做過端公，也就是趕屍匠，後來不做了，但村裡有紅白喜事還是找他看日子。
七爺正蹲在門口抽旱菸，聽我說完，煙桿子在地上磕了磕，半天沒說話。
“你奶奶有個妹妹，”他終於開口了，“叫阿珍，你曉得不？”
我搖頭。奶奶從來沒提過她有妹妹。
“阿珍比你奶奶小兩歲，長得比你奶奶還俊。”七爺眯著眼睛，像是在回憶，“六幾年的時候，阿珍許給了鄰村一個後生，嫁衣都做好了。出嫁頭一天，你奶奶喊阿珍去井邊打水。那時候那口井還有水，井沿上長滿了青苔。阿珍腳下一滑，人就掉進去了。”
七爺嘆了口氣：“撈上來的時候已經沒氣了。你奶奶趴在井邊上哭了一天一夜，嗓子都哭啞了。後來阿珍就埋在了後山，沒進祖墳，因為沒出嫁就死了，算夭折。那件嫁衣，按規矩是要燒給她的。但你奶奶偷偷留下來了。”
“她留這個幹什麼？”我問。
七爺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你奶奶這輩子沒再穿過紅衣。她說，阿珍在井裡等她。她留著那件嫁衣，是給阿珍留的。等她自己下去的時候，把嫁衣還給她。”
我後背一陣發涼：“那昨天晚上我看見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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