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高然跑了一趟鐵匠鋪,把剩下的十一把刻刀取了回來,整整齊齊地碼在一個黑胡桃木的盒子裡。
四合院正房的工作臺前。
溫簡把這套新刀一一拿出來,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喬爺的手藝確實沒話說,十二把刀,無論是平口、圓口還是挑刀,重心全落在虎口最舒服的位置。紫油梨的刀柄經過打磨,泛著溫潤的幽光。
最顯眼的,還是每把刀柄底部那個燙金的小篆“晏”字。
陸晏今天難得沒出門,穿著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靠在工作臺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手裡翻著一份厚厚的全英文併購案企劃書。
聽見木頭磕碰的聲音,陸晏抬起眼皮,目光在那排刻刀上掃過,嘴角明顯往上揚了揚。
“用著還順手?”陸晏放下企劃書,端起旁邊的咖啡喝了一口。
“挺好。”溫簡拿過一塊砂紙,習慣性地蹭了蹭刀鋒,“比我以前那套省力。今天正好有個活兒,拿它開刃。”
他說著,從工作臺底下的防潮櫃裡搬出一個物件。
那是個大概有兩個巴掌大的方形木匣子,木質發暗,看著像老紅木,表面光禿禿的,連個漆水都沒上,透著一股陳舊的土腥味。
“趙主任送來的?”陸晏走過來,目光在這破匣子上轉了一圈。這幾天故宮那邊沒少往四合院送東西,但大多是明清的傢俱殘件,這種不起眼的小盒子倒是不多見。
“不是故宮的,是一個私人藏家託人送來的散單。”溫簡把木匣平放在無影燈下,“說是祖上傳下來的,找了幾個開鎖匠都打不開,怕暴力拆卸毀了裡面的東西,就送我這兒來碰碰運氣。”
溫簡戴上棉質手套,拿起那把新打的平口刻刀。
“這叫‘十三子母匣’。”溫簡用刀背在匣子頂部輕輕敲了兩下,木頭髮出沉悶的篤篤聲,“不是用來防盜的,是古代那些跑幫票的晉商徽商,用來裝核心契約或者銀票的賬匣子。”
陸晏對這行當裡的東西不瞭解,但也聽出了點門道:“用來裝錢的,還不防盜?”
“防熟不防生。”溫簡把匣子翻了個面,“這種匣子沒有金屬鎖芯,全靠內部十三塊不同形狀的木製滑塊互相咬合。懂得內部構造的賬房先生,閉著眼睛撥弄幾下就能開啟。不懂的人,哪怕用斧頭劈,只要受力不均,裡面的機關就會觸發,直接把裝在夾層裡的墨汁或者酸水擠破,賬本瞬間成一團廢紙。”
古人的智慧,狠就狠在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陸晏聽完,眼神倒亮了幾分。他拉過椅子,在溫簡對面坐下,手肘撐在桌面上看著他。
“溫老闆,那你能盲開這賬匣子?”
“能。”溫簡答得乾脆,手裡已經捏緊了那把刻著陸晏名字的刻刀,“木頭是有呼吸的。時間長了,滑塊和滑道之間會有收縮縫隙。聽聲,找縫,一點點挑開就行。”
溫簡低下頭,整個人進入了那種專注到遮蔽外界一切的狀態。
刀尖精準地順著木匣側面一條几乎肉眼看不見的拼縫插了進去。手腕微沉,刀刃在木頭縫隙裡發出細微的刮擦聲。
陸晏坐在對面,沒再出聲打擾。
他的視線從那個木匣,慢慢移到溫簡握刀的手上。那雙手白淨修長,骨節用力時微微泛起一點粉色。紫油梨的刀柄被那雙手穩穩握著,底部那個金色的“晏”字隨著動作若隱若現。
這種視覺上的歸屬感,讓陸晏覺得喉嚨有點發緊,連帶著呼吸都放慢了節奏。
“咔噠。”
一聲極輕的響動從木匣內部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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