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五層的冷氣順著金屬地板直往褲腿裡鑽。
溫簡捏著那張邊緣微微泛黃的彩色照片，視線牢牢釘在那個拿刻刀的年輕男人臉上。那張臉，那雙眼睛，甚至那個握刀時食指微微下壓的習慣性發力姿勢，都跟自己如出一轍。
三十五年前。
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一陣尖銳的耳鳴蓋過了腳底發動機的轟鳴。溫簡的呼吸不自覺地變得又短又急，胃裡泛起一陣生理性的痙攣。
陸晏的反應比他快得多。
看清照片內容的瞬間，陸晏沒有去管什麼長得像不像，他只看到溫簡原本就偏白的臉色刷地一下褪盡了血色，單薄的肩膀在冷風裡微微發抖。
陸晏一步跨過去，劈手奪下那張照片，隨手反扣在旁邊的金屬檯面上。
他長臂一伸，直接把溫簡整個人拽進懷裡，雙手鐵箍一樣環住那把柔韌的窄腰，用力把人按在自己溫熱的胸膛上。
“別看。”陸晏的聲音壓在溫簡的耳側，低沉渾厚，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安撫力道，“這世上沒有鬼，長得像的人多得是。你就是溫簡，別被一張破紙亂了神。”
男人的體溫透過襯衫源源不斷地傳過來，帶著雪松香水味和一絲淡淡的菸草氣。
溫簡靠在他肩膀上，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他閉上眼，把臉埋進陸晏大衣的領口處，用力吸了一口那股讓人心安的味道。僵硬的神經在熟悉的體溫包裹下，終於一點點緩過勁來。
“我沒覺得見鬼了。”溫簡喘勻了氣，抬手在陸晏後背上拍了兩下，示意他鬆開一點，“我只是在想，溫正海當年費盡心機去鄉下收養我，根本不是為了找個替身。”
陸晏稍稍鬆開手臂，但沒完全退開，依然把人虛攏在懷裡：“什麼意思？”
“你看那張照片上那個人的手。”溫簡轉身，重新拿起扣在桌面上的照片，指著那個年輕木匠的右手虎口，“那裡有一道很深的繭子。那是常年用重型木槌敲擊鑿刀留下的行家印記。他是個頂級的木作手藝人。”
溫簡的眼神恢復了一貫的清冷與銳利。
“溫正海是個唯利是圖的商人，他收養我，是因為他知道我的親生父親是誰。他知道我骨子裡流著這門手藝的血。他把我養在溫家，就是為了等我長大，用這雙手去開千機閣的鎖。”
這才是那個長達十四年的“假少爺”騙局的真正底色。
不是施捨，而是圈養。
陸晏眼底閃過一抹森冷的殺意。他冷笑一聲：“算盤打得倒是精。可惜他沒算到，他圈養的這把刀，最後直接挑斷了他的喉管。”
溫簡沒去接話。他的手指在照片邊緣輕輕摩挲了兩下。
突然，他動作一頓，拇指指腹在相紙的右上角用力捻了捻。
“這相紙厚度不對。”溫簡把照片湊近眼前的冷光燈。
八十年代的彩色照片，相紙通常單薄且容易受潮發軟。但這照片在密封的鉛盒裡放了這麼多年，拿在手裡卻有一種異樣的挺括感。
溫簡從帆布包裡摸出那把紫油梨柄的平口刻刀。
“這叫‘雙層夾宣’。”溫簡左手按住照片，右手握刀，“以前老一輩裝裱字畫，為了藏東西，會把兩張紙背靠背粘合，中間夾一層極薄的宣紙。這技術後來被用到相紙上，專門用來傳遞見不得光的資訊。”
他刀尖平著貼上照片的邊角。
沒有用水去洇溼，因為不知道里面的墨水防不防水。溫簡全憑手腕的穩定度，刀鋒幾乎是貼著紙張纖維的縫隙，極其緩慢地往裡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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