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裡的暖風呼呼地吹著，陸晏掌心的溫度隔著臉頰的皮膚一點點滲進來。
溫簡定定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這雙眼睛。男人眼底因為暴怒而翻起的血絲還沒褪下去，那副恨不得替他把天捅破的架勢，實打實地撞在溫簡心坎上。
他垂下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肺裡的冷空氣被擠出去。
溫簡抬起手，覆在陸晏捧著自己臉頰的手背上，指尖在男人突出的指關節上安撫地按了兩下。隨後，他拉下陸晏的手，攥在自己有些發涼的掌心裡。
“我沒被噁心到失去理智。”溫簡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甚至比平時更冷上幾分，“我養父拿命教我手藝，把我養成乾乾淨淨的修復師，我就絕不會因為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生化瘋子’基因，就覺得自己骨頭也是髒的。”
溫簡靠在真皮座椅上，偏頭看向那臺被合上的筆記型電腦。
“而且，這段錄音不僅不能毀了我的根基，反而把那個一直藏在幕後的孫子給賣了。”
陸晏反握住他的手，聽出他話裡有話，眉頭一挑：“你聽出什麼破綻了？”
“高然，把隔板降下來。”溫簡沒直接回答，衝前面喊了一句。
黑色隔音擋板緩緩降下，高然正雙手握著方向盤，從後視鏡裡往後看：“溫師傅，有什麼吩咐？”
“這段錄音既然能被修復降噪，你們技術部能把背景底噪單獨分離出來嗎？放大五十倍。”溫簡吩咐道。
“能！這U盤裡的音訊檔案質量很高，底噪雖然大，但剝離出來不難。我馬上發給技術部。”高然單手在車載裝置上操作了幾下，直接把音訊傳輸過去。
不過兩三分鐘，車載音響裡傳出了一段經過處理的音訊。
沒有了溫建國和那個陌生男人的對話，只剩下一陣沉悶的、有節奏的“嗡嗡”聲，以及偶爾夾雜著的尖銳摩擦音。
“這聽著像是在工廠裡。”陸晏凝神聽著，“有大型機械運轉的聲音。”
“不是普通的工廠。”溫簡搖了搖頭，閉上眼睛，手指在腿上隨著音訊裡的節奏輕輕敲擊。
車廂裡只剩下那段單調的機械底噪。
“第一，這嗡嗡聲是老式水壓機帶動的皮帶輪傳動聲。這裝置三十年前在南方木材廠很常見，現在早就淘汰了。”溫簡一邊聽一邊分析，“第二，也是最關鍵的。你聽那個間歇性的摩擦聲。”
“呲啦……呲啦……”
“這是高速旋轉的鋸片，在切某種硬度極高、且油脂豐富的木頭。”溫簡睜開眼，目光銳利，“而且這種木頭在切割時，會產生極大的黏性，導致鋸條偶爾卡頓。能讓大型臺鋸產生這種聲音的，只有一種木頭。”
“紫膠木。”
溫簡吐出這三個字。
陸晏的臉色變了變。他在商場上混跡，對名貴木材也瞭解不少：“紫膠木？那東西不是早被列為有毒木材禁運了嗎？它的汁液碰到皮膚會引起嚴重的過敏甚至潰爛，只有南洋那邊用來做一些驅蟲的粗糙器具。”
“對。但三十年前，它還有個別名，叫‘引屍木’。”溫簡拿起剛才扔在旁邊的那把紫油梨刻刀，刀面在昏暗的車廂裡泛著冷光。
“那個瘋子創立‘奇美拉計劃’，需要大量的實驗材料。紫膠木的毒性雖然強，但如果用特殊藥水浸泡，它的木質纖維可以完美地保留生物活體。”溫簡語氣篤定，“這段錄音的背景，就是他們當年處理紫膠木的秘密作坊。”
溫簡轉頭看著陸晏。
“那個男人跟我養父談條件的時候，人在作坊裡。而且你仔細聽他的發音。”溫簡指了指音響，“他說‘五十萬的安家費’，那個‘費’字，他發的是第一聲，咬字很重。”
陸晏回想了一下，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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