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夏日,漫長而悶熱。
午後,蘇宅後院那棵老槐樹下,擺著一張竹榻和兩把藤椅。
蘇長歌半躺在竹榻上,手裡拿著一卷不知從哪裡淘換來的前朝雜記,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
李麗質坐在旁邊的藤椅上,膝上攤著洛陽錦繡坊這個月的彙總賬目,手裡捏著筆,卻並未落下,目光有些放空,望著被濃密枝葉剪碎的、灑在地上的光斑。
蟬鳴聒噪,更襯得院中一片慵懶的寧靜。
長安錦繡區的生意早已步入穩定增長的軌道,有青黛和一整套成熟的管事班子操持,無需他們過多費心。
洛陽錦繡區在程無雙的坐鎮下,也已順利步入正軌,甚至因為程無雙那將門虎女的颯爽作風和與洛陽本地女眷打交道時特有的爽利親和,生意比預期還要紅火幾分。
程處默內外協調,也越發得力。
表面上一切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財富積累,影響力滲透,與皇室關係微妙而穩固,外部威脅暫時蟄伏。
蘇宅的日子,平靜得甚至有些……過於安逸了。
但蘇長歌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朝堂上關於洛陽王氏舊案的爭議,雖然被程咬金胡攪蠻纏壓下去兩次,但以魏徵為首的那些言官,以及他們背後可能存在的、對蘇長歌迅速膨脹的財富與隱性權力感到不安的勢力,絕不會就此罷休。
眼下不過是礙於皇帝的態度和程咬金的混不吝,暫時偃旗息鼓。
誰知道哪天,會不會有新的由頭,或者換了更刁鑽的角度,再次發難?
更重要的是,他不久前進獻給皇帝的那些冷兵器、鎧甲、馬具的改良圖紙。
東西是好東西,李靖也給出了戰力提升三成的高度評價,皇帝更是如獲至寶,成立了利器司全力推行。
但這並不意味著麻煩結束,恰恰可能是麻煩的開始。
將作監和軍器監那些大匠,或許能看懂圖紙,依樣畫葫蘆地試製出樣品。
但圖紙背後涉及的一些材料處理理念、結構力學原理、乃至標準化生產的思路,絕不是這個時代的工匠能立刻理解和消化的。
當他們遇到瓶頸,當試製出來的東西達不到圖紙預期的效果,或者成本過高難以量產時,誰會是最佳的諮詢物件?
自然是他這個圖紙的提供者。
李世民或許能暫時按捺住對熱武器的渴望,但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能切實提升軍力的機會。
那些圖紙帶來的驚喜越大,皇帝和軍方對他的期待和依賴可能就越深。
到時候今天來問刀劍淬火,明天來問甲片疊壓,後天來問弩機校準……
他蘇長歌是來這個時代當技術顧問,還是來傳播文明火種的?
他哪有那麼多閒工夫,去應付那些無窮無盡、卻又不得不小心應對的“請教”?
一個回答不慎,可能就會洩露超出這個時代理解能力的資訊,或者引發不必要的猜忌。
與其被動地等著麻煩上門,不如……主動離開一段時間,讓熱度降一降,也讓某些人清醒一下,沒了他蘇長歌,那些圖紙,該研究照樣研究,該碰壁照樣碰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