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後院時,正趕上孩子們排隊領午飯。
兩個大木桶,一桶是糙米飯,一桶是簡單的燉菜,裡面有零星的肉末和豆腐、青菜。
孩子們拿著統一的粗陶碗,排著隊,由廚房的婆子挨個打飯,然後蹲在院子的石階上、樹蔭下,吃得津津有味。
沒有人爭搶,沒有人浪費,吃完後,還自覺地把碗送到指定的木盆裡。
李世民看著那些孩子捧著比他們臉還大的碗,狼吞虎嚥地吃著簡單卻管飽的飯菜,看著他們臉上滿足的神情,眼神微微動了動。
“阿耶,去書房用些茶點吧?”李麗質輕聲問。
李世民點點頭,隨她回到中院書房。
書房佈置得很簡單,一張大書案,幾把椅子,幾個書架,上面擺滿了學生的作業,還有賬冊。
牆上掛著一幅字,是李麗質自己寫的:“有教無類”。字跡清秀端莊,柔中帶剛。
李世民在書案後坐下,李麗質親自斟了茶奉上。
李世民接過,抿了一口,是普通的炒青,並非宮中貢品。
他放下茶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潔的桌面,半晌沒有開口。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孩子們飯後玩耍的嬉笑聲。
“麗質。”李世民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女兒在。”
“朕剛才在外面,看了一堂課。”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女兒臉上,那雙曾經洞悉戰場風雲、朝堂詭譎的眼睛,此刻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
“看你請的先生,教那些孩子,背‘三七二十一’,學寫借條收據。”
李麗質的心微微提了起來,不知父親此言何意,只能低頭應道:“是,蒙學堂初創,只教些最基礎實用的東西。識字、算數、簡單文書,於他們日後謀生,或有些助益。”
“助益?”李世民重複了一遍,忽然問,“你辦這蒙學堂,半年束脩一百文,還管一頓飯,筆墨紙硯皆由學堂出。朕方才看了你們的賬冊,”
他指了指書案上攤開的賬本,“收支勉強相抵,還是靠你阿孃私下貼補,才略有盈餘。
“長安城內想讀書的貧寒子弟何止千百?你這一百二十人,不過是杯水車薪,你圖什麼?”
李麗質抬起頭,迎上父親的目光,那雙眼睛銳利如鷹,彷彿能看透人心。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將自己心中所想,清晰而平實地道出:“阿耶,女兒不圖什麼。若說圖,只圖心安。
“女兒生於皇家,長於深宮,錦衣玉食,不識民間疾苦。是出宮之後,開了書屋,辦了這學堂,親眼見到,親耳聽到,才知道這長安城繁華之下,有多少人終日勞碌,只為一口飽飯;有多少孩童,明明聰慧,卻因家境所困,終身不得識字明理。”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女兒能做的不多,印些便宜的書,讓想讀書的人買得起;辦這小小的蒙學堂,讓百十個孩子,有機會握住改變命運的鑰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