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後,我才開始隱隱後怕,我渾身濺滿了她腥臭的血,更奇怪的是,都道人血是熱的,可她黏在我身上的血,卻是涼颼颼的,冒著寒氣。我跟了貴妃娘娘這麼久,深知殺人是要毀屍滅跡的,於是我拖著朱錦的屍體走了一條沒有侍衛經過的小路。
那是殿下為了與我相見,特意清出的通路,也正因他屏退了所有人,井邊發生的一切才無人知曉。小路途徑冷宮,我將朱錦拋進了冷宮那無數廢井的其中之一,我想大概很多很多年都不會有人發現她的屍體,何況她傷痕累累又已沒了眼睛,誰能夠認得出她是誰呢?
我就著井水清理了身上的汙穢,接著便盤算該如何脫身,我原打算在次日宮門開啟時,用沁蘭宮的腰牌走出皇宮。可老天不願意放過我,偏叫我撞上了鬼打牆,我整整走了一夜,眼見著天色愈來愈亮,竟都沒能離開冷宮那片苦處,而當天光大亮鬼打牆消失之時,我已沒了走出去的機會。”
荼白慘然一笑,“左右已跑不掉了,我徑直去了御花園初見殿下的水池邊,那池子裡有六十六條紅鯉,大都被喂得胖胖的,卻也有一隻瘦弱不堪。它好似是耳朵不好,每次拋食無論如何發出聲響,它都不會主動游過來,那天它病怏怏的,好像更消瘦了些,正當我想覓些魚食來餵它,殿下那一母同胞的弟弟,已親自帶著侍衛前來指認我。”
他說他曾見到我與他的皇兄交往頻繁,我心中不禁苦笑,可不是麼?宮中所有人都只見到太子殿下與我親近,卻不知殿下是何時與朱錦定情,果真是喜歡的才要藏在人後,捂住了不被人發現,不喜歡的才會露在人前做個幌子!”
莫名地,這話被曲意重重聽進耳中。
昔年,太子的胞弟怨恨荼白,如今太子的胞弟亦是一樣厭惡她。
露在人前,而又德不配位,最後成為眾矢之的,這是再淺顯不過的道理。
“我被抓了回去,沒有反抗、亦不辯解。皇后執著地想讓我指認是貴妃娘娘所為,可我在沁蘭宮多年,貴妃娘娘從未苛待過我,她只為我助餘巧,而唯一一次重罵了我,而這事我著實是有錯的。我心裡明白,在我這卑微的人生中,貴妃娘娘雖利用我,卻不曾真的為難過我。所以,無論後果如何,我都不能拖累她。
牢中暗無天日,我根本分不清在裡面呆了多久,我只知道無論多少酷刑加身,我都不能認罪。哪怕是我殺朱錦一事,都不能說。因為認了一個,旁人就會懷疑你殺了另一個,人心就是這樣,相信的,哪怕明知是自欺欺人都要信。不信的,則用盡一切佐證去質疑。當時我雖心死,卻還不願身死,故而從始至終,我只是說與太子相聚又分開,我並不知曉他是何時落水,自然也並非貴妃娘娘指示。
不知是我的死不承認感動了貴妃娘娘,抑或是其他如何,我竟沒有死,受了無數酷刑後,未經驗屍便被丟到了亂葬崗。正當我以為要自生自滅時,我怎麼也想不到,當年曾幫過的那個小姑娘會去將我撿回來,甚至帶到了太子府精心照料。”
“隨後的事,你都知道了。”荼白驀地抬起頭,目光直勾勾凝在曲意的身上,“曲姑娘,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也是餘巧那丫頭一直想探聽的,我的秘密。”
這一聲“曲姑娘”,惹得曲意渾身一震。
荼白是何時清醒過來的?難道說,攝魂失敗了麼?
曲意強自鎮定,輕聲問,“你既沒中我的攝魂,怎地還將秘密全都說了?”
難得地,曲意面對荼白不再是滿臉厭惡,言語間多了些柔和尊重。
“你是來殺我的罷,在你眼中,我是一個知曉了太多不該知曉之事的惡人。”荼白扯嘴笑道,“我若再不說,怕是要帶進棺材裡了。”
“就這樣?”曲意滿臉不信,“你裝瘋賣傻藏了這麼多年的秘密,只是怕死便不敢瞞了,那若是早點有人將刀架在你脖子上,你豈非早就說了?”
荼白伸手拂去眼角淚光,“曲姑娘,這話我只有說給你聽,才是保命符而非催命符。若是說給餘巧聽,憑她對那小太子的忠心,下一瞬我就會作為人證被帶到聖上面前,而無論聖上如何裁決,只隱瞞不報一條罪名,我都必死。”
曲意有些輕蔑道,“你就這麼怕死?”
“怕死,我確實太怕死了。姑娘,你不曾為了一頓飽飯而出賣自己的良心,你更不曾為了一頓飽飯,而錯付多年的情誼。”荼白視線又有些模糊起來,“父親死後,我同哥哥祈求的,不過是吃飽穿暖,見得著來日的太陽,入宮之後,我奢求的更不過是一頓熱乎的飯食。我想活著,所以我放任蘭貴妃作惡,又因我隱瞞不報,只得被要挾著去做更多惡事。直至最後,當我見著光亮升起,欲追光而行時,才發覺我早已被罪孽拖入深淵,再觸不到彼岸。”
曲意視線掃向荼白那圓滾滾的大肚子,只是為了吃飽麼?
荼白覺察到曲意的目光,配合地揉了揉肚子,“人之視蟻,細碎營營,去不知所為,行不知所往。你視我相較螻蟻猶不如,若不多吃些,我豈不是太虧了,若非為這螻蟻之志,我何至於變得不人不鬼呢?”
意識到失態,曲意有些不好意思地偏過頭去,低聲問,“你為何不帶著那小白貓呢?貓與人不同,它自有它的認路之法,你若帶著它,便可直接走出陣法了。”
荼白莞爾一笑,“我帶著它做什麼?它在這裡吃得飽、睡得香,若跟著我,我活著一天,自然不會餓著它,可我活不久的,待我死後誰還會管它?”
曲意是半分氣勢都沒了,垂眸糥糯說,“我倒沒想過這個。”
東風夾著雪花斜斜吹著,地面積起了薄薄一層小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