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友回到傳舍，左思右想，總怕有紕漏，去難民營仔細檢視一番，返回城內與關羽報備後，一路返回夷道城。
兩日後。
十二月九日。
宜都郡太守府。
內宅。
法正披著一件厚裘，半倚在軟榻上，經過二十餘天的休養，精氣神已恢復六成，那雙看向樊友的眼睛，充滿欣賞之意。
靜靜地聽著樊友詳盡地闡述那份以‘仁德’為刃、收取襄樊的大計，從‘天時地利人和’的分析，到‘三利’之策的推演，再到最終‘城門自開’的構想，期間只是偶爾端起手邊的雞湯輕抿一口，並未打斷。
直到樊友言畢，帶著一絲期待與忐忑看向他時，法正才將目光從虛空處收回，緩緩落在樊友臉上，沉吟了片刻，終於開口，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冷靜。
“子和此策，”他微微頷首，“高屋建瓴，能跳出攻城拔寨的陳規，以人心為戰場，以仁德為兵鋒，已深得‘不戰而屈人之兵’之上略，關將軍能納此深遠之諫，足見其軍事之能。”
這先聲的肯定讓樊友心中一寬，但法正隨即話鋒一轉，那目光陡然一變，直刺計劃核心的脆弱之處。
“然，”一字出身上謀士陰毒的氣質瞬間展現，“此策之根基，在於‘勢’之營造，須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亦要如鐵桶般密不透風，子和可曾想過，曹仁、滿寵皆世之良將，智勇兼備，他們會如何反制？”
“你這‘仁德’之刃，或許鋒利，但若揮刀之人手腕無力，或刀身自身有瑕，非但傷不了敵，恐會反噬己身！”
不等樊友回答，法正便以指代筆，在虛空之中勾勒出三條可能的裂痕，每條都足以讓整個計劃崩盤。
“其一，彼可斷你仁德之源，甚至反戈一擊。”
“若曹仁洞察我軍意圖，未必固守孤城，他可強行驅趕數萬染疫饑民南來，卻在我軍接收之前，以弓弩射殺於兩軍陣前！”
“屆時，他便可廣佈流言，誣我荊州軍假仁假義，見死不救，甚至屠戮難民，‘仁德’大旗未及樹立，便已沾滿汙血，民心士氣，將遭受何等打擊？此一招，可謂毒辣至極。”
“其二，彼可遣毒刺混入你的‘仁心’，從內潰你營壘。”他繼續剖析，“難民數萬，魚龍混雜，你如何能盡辨忠奸？”
“若曹軍遣精銳死士或狡詐細作混入其中，進入你的賑濟營地，他們或散播更致命的毒疫，或縱火焚燒糧草藥資，或散佈謠言、離間軍民，子和，你那匯聚人心之所，頃刻間便可化為修羅場，一片糜爛！後方動搖，前線大軍如臨深淵。”
“其三，江東之約，不過是一紙迫於形勢的文書，豈是鐵板一塊？”法正最後將目光投向東方，帶著深深的警惕。
“孫權新敗，獻糧，地求和，其心中怨懟，只怕比這江水的寒意更深，若彼見我軍主力被牽制於襄樊邊境，與曹軍陷入僵持，他會甘心只作壁上觀？”
“難保不會陰遣使者，浮江北上，再次與許都暗通款曲，屆時，子和你在前方苦心經營，後方卻可能面臨背刺之危！腹背受敵，乃兵家大忌。”
法正一連丟擲這三重足以致命的潛在風險，句句見血，讓樊友方才的興奮與自信瞬間被一種沉重的後怕取代。
法正所說的其中任何一條發生，都將是萬劫不復。
看到樊友神色凜然，已深知其中利害，法正的語氣這才緩和下來，從榻邊拿起一份帛圖，一邊指劃，一邊為其補全策略，那神態宛如一位國手在手把手的教徒弟般仔細講解著。
“若曹仁施驅民屠民之毒計，其解在於‘轉’字。”
法正伸出第一根手指，“彼之狠辣，意在毀我仁名，我等便反其道而行，將此血案化為彰顯我仁、揭露彼暴之良機，其一，廣佈耳目於北，若察曹軍驅民，我方便提前於邊境大張旗鼓，設粥棚、立醫帳，彰我迎接之誠，顯彼封鎖之惡。”
“其二，若慘劇發生，關將軍須即刻率精銳前出列陣，非為攻城，乃為震懾，阻其繼續屠殺，同時，抬著你那甕派聲若洪鐘之士陣前痛斥曹仁暴行，並派敢死隊冒箭矢搶救傷者！此舉縱險，意義極大，救一人，便勝千言萬語，令天下皆知誰仁誰暴。”
“其三，事後立即撰檄文，將曹仁罪狀與我軍義舉傳遍天下，使襄樊守軍聞之心寒，北地百姓聞之憤慨，如此，曹仁之毒計，反成我仁義之師最有力之註腳，此乃‘轉禍為福’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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