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
十二月十一日。
午時。
西北風捲過江面,帶著刺骨的寒意。
快船劈開逆風,劃開江水,沉穩地靠向了江陵碼頭。
樊友用了一天半的時間才抵達江陵。
船身與棧橋碰撞,發出一聲悶響,淹沒在碼頭鼎沸的人聲裡。
不等船完全停穩,樊友便一個箭步躍上堅實的棧橋。
午時的空氣冰冷,卻瞬間被一股灼熱的氣息驅散——那是成千上萬人勞作撥出的白氣,其中混雜著汗味、塵土。
抬眼望去,只見整個碼頭區域在光天化日之下,展現出非常宏大,繁忙喧囂的景象。
數十艘吃水極深的漕船密密麻麻泊在岸邊,船上岸上,麻袋草包堆積成的‘山’連綿不絕,在陽光下頗為壯觀。
“嘿——呦!嘿——呦!”
低沉而有力的號子聲此起彼伏,壓過了風聲水聲。
無數民夫赤裸著上身,古銅色的脊樑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油汗的光澤,他們如同遷徙的蟻群,在狹窄的跳板與河岸之間川流不息。
他們喊著號子,咬著牙,將沉甸甸的糧袋從船上扛下,每一步踏在棧橋上,都引起微微的震顫。
汗水不斷滴落在冰冷的木板上,瞬間濡溼出一小片深色,又很快被風吹得發亮、凝結。
樊友雙眉微蹙,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渾身蒸騰著熱氣、卻又在刺骨寒風中奮力勞作的身影,立刻轉頭,對緊隨其後的親衛沉聲吩咐,語速快而清晰。
“去尋田太守麾下的倉曹吏,立刻去辦兩件事:其一,所有民伕役力,即刻起最少要分作三班,輪流作業,不可令其持續勞作!汗出當風,最易染上風寒!”
“其二,立刻於碼頭四周多設粥棚,備足生薑、川椒,熬煮滾燙的熱粥,讓所有輪替下來的人立刻飲用,驅寒保暖,絕不可在此形成疫病之源!”
“諾!”親衛領命後匆匆擠入喧鬧的人群。
江邊,披甲持戟計程車卒比平日多了數倍,他們面色冷峻,五人一隊,在如山的糧堆四周來回巡邏,銳利的目光不斷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幾名郡府的倉曹屬官也顧不得寒冷,守在臨時支起的案几後,手指飛快地撥弄著算籌。
在簡牘上記錄著數目,撥出的濃濃白氣在他們凍得通紅的臉龐之前繚繞不散。
而在這片人聲鼎沸的景象中心,樊友看到了南郡太守田稔,未著官袍,只是一身利於行動的深色短褐,外罩一件禦寒的裘皮坎肩,正站在最關鍵的主跳板旁。
時而伸手扶一把因沉重而腳步踉蹌的民夫,時而對身旁的倉曹吏快速吩咐幾句,聲音不高,卻清晰果斷。
就在樊友吩咐完防疫事宜,正準備親自上前與田稔交談時,一名身披精甲、腰佩令牌的關羽親兵校尉已快步穿過人群來到他面前,行禮後低語道。
“樊府君,關將軍在城頭望見您船至,特命末將在此等候,將軍現已在南門城樓相候。”
“好。”樊友點頭,隨即又補充道,“也請轉告田太守一聲,民夫辛苦,務必督促輪番歇息,飲些熱湯,勿要過度勞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