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日。
安定郡北河谷。
東羌活動地區。
午時。
天地間只剩下兩種顏色,頭頂鐵灰色的雲,與腳下無邊無際的枯黃。
農曆十月的風已褪盡涼意,只剩下刀鋒般的凜冽,它捲過荒原,發出鬼哭般的嗚咽。
在這片蒼黃背景上,河谷對岸卻是一處沸騰的斑點。
數以千計的羌人皮帳雜亂無章地散落在坡地河灘。
牛羊嘶叫,人聲鼎沸,燃燒牛糞的辛辣煙氣與某種原始的躁動氣息混雜瀰漫。
更多的羌騎如同聞腥的狼群,從丘壑後鑽出,沉默逡巡,目光鎖定北岸那片突然出現、整齊得令人心悸的玄色陣列。
漢軍帶著輜重雖然減少卻依舊用了十日才到達目的地,期間樊友已與東羌有過簡單溝通。
樊友勒馬於北岸矮丘,玄氅在身後被風扯得筆直,靜靜看著對岸那面最高、裝飾著犛牛尾與雜色布條的酋長大纛,以及周圍為數不少的其他圖騰旗幟。
沒有統一號令,沒有整齊佇列,只有無數個體匯聚成的、充滿警惕與野性的喧囂浪潮。
這正是羌族的真實面目,散漫的部落,鬆散的聯盟。
“都督,”掌旗官低聲道,“看旗號,不止燒當一部。這不像會面,倒像各部頭人的聚會。”
“也好。”樊友聲音平穩,“省得我一個個去找。”抬手指向河谷中央那片開闊砂石地,“就在那裡,中軍向前,列陣於岸,我自引十騎,攜禮,至中心等候,讓所有人都看清旗號。”
輕磕馬腹,率武猛與精銳親衛,高舉‘漢’、‘前將軍樊’、‘節’等大旗旄節,押著滿載鹽、茶、錦帛的馱馬,緊隨其後,緩緩下坡,踏入河床,鵝卵石在馬蹄下滾動作響。
對岸喧囂肉眼可見地低落,無數道冰冷、探究的目光投來,最大酋長旗下,一陣騷動,數十騎馳出,在南岸邊緣勒住審視。
樊友在河心停下,翻身下馬,僅帶一名通譯,向前又走十步,靜立,玄氅輕揚,身前代表天子權威的節旄在風中微振。他望向對岸。
短暫沉寂,唯風呼嘯。
南岸數十騎動了,緩緩下坡而來,約二三十人,服飾各異。
為首幾人尤為醒目:
居中是燒當羌的大豪,年約五旬,麵皮紫紅,虯髯,戴金冠,披五彩犛牛毛大氅,眼神沉鶩。
其左是一位裹厚舊羊皮襖的老者,眼皮耷拉,氣息沉靜。
其右則是一名滿臉橫肉帶疤的壯漢,目光灼熱,直勾勾盯著禮物。
其餘頭人勇士,呈扇形散開,神色各異。
雙方在河心相遇,相距二十步,親衛與羌騎各退,武猛手按兵刃站在樊友身後,空氣緊繃。
樊友抱拳,聲音清朗,蓋過風聲:“大漢前將軍,持節,督西北諸軍事,樊友, 見過燒當大豪,及諸位羌中豪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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