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正不再發問,椅子又輕輕晃動起來。
似乎在小憩,但微微顫動的眼皮和偶爾捻動的手指顯示他正在飛快思索。
樊友耐心等待著,目光落向這些桌椅,長安這邊,直到最近才稍得空閒,陸續置辦起來。
良久,法正睜開雙眼,沒有評價樊友的計劃,反而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你此番用兵,錢糧幾何?民夫幾何?自何地調撥?過冬之資,如何籌備?”
樊友毫不遲疑,對答如流:“糧草主要取自關中屯田及漢中轉運,輔以隴右新熟之麥,民夫徵發自馮翊、扶風、京兆三輔,分批輪換,不誤農時。”
“後續過冬衣物、燃料,已命少府及大司農預估採買,並鼓勵商隊向北販運布匹、鹽鐵,以市易皮毛、牲畜,就地補充。”
“詳細度支,已與蔣公琰、費文偉初步核算,草案在此。”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卷細帛,雙手遞上。
法正接過,展開快速瀏覽,看得極快,不久便合上帛書,放在一旁。
法正當即點出重點。
“你的方略,過於進取,亦過於依賴勢與威。”
“眼下時局,或正需此等進取,以振天下對漢室之心,曹丕方經廣陵之挫,內部不穩。”
“孫權目光在南,我於北疆示強,若能速定上郡,站穩腳跟,其震懾之效,遠勝十萬大軍空懸邊境。”
說到此處法正坐直身體,手指在書桌光滑的邊沿劃過:“但有三事,你必須謹記,亦需寫入呈報陛下的奏疏之中,不可含糊。”
“請師父示下。” 樊友精神一振。
“其一,馬孟起那邊,非僅‘去談’,須予其臨機專斷之權,可許以財貨、官爵,甚至……有限度的承諾。”
“羌胡重利,亦重威,更重然諾,分寸拿捏,你需與孟起有默契,更需陛下明詔授權。”
“其二,涼州乃根本,不可動搖,吳懿、鄧方處,你需親自去信,陳明利害,求得其竭力支援,確保糧道、後路無虞。”
“張合等部調動,步驟、時機,需與司徒詳細計議,不可令隴右、涼州有隙可乘。”
“其三,也是最重要者,此戰,首在宣示與立足,而非急於拓地千里,以上郡為起點,釘入幷州邊地,招撫流散漢民,羈縻雜胡,恢復屯戍,重建烽燧。”
“站穩之後,是東渡黃河,還是西聯諸羌胡,再觀時變,切忌貪功冒進,深入不毛,為胡所乘,一萬五千兵,精則精矣,若陷於泥淖,則前功盡棄。”
樊友起身拱手:“弟子謹記師父教誨,此三事,定為奏疏核心,絕不輕忽。”
法正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又靠回搖椅,恢復了那副略顯慵懶的樣子。
“你的方略,大體可行,奏疏可詳加斟酌,尤其錢糧排程、羌胡應對、與涼州協同諸節,務必寫實、寫細。”
“寫好後,先送來我看,至於陛下那裡……北伐大計方定,此北上之舉,若成,可成掎角之勢,陛下或樂見其成。”
“最終能否施行,仍需朝議,仍需司徒點頭。”
“弟子明白。” 樊友再次應道,心中已然有底。
“去吧,” 法正重新拿起之前那捲帛書,目光已落回字裡行間,彷彿剛才一番事關重大的對談只是尋常閒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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