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
交州鬱林郡。
麊泠水上游東岸,東吳軍中大營。
雨,已經淅淅瀝瀝下了近十天。
不是江東那種溫潤的梅雨,而是交州山林間傾瀉而下、帶著瘴氣與溼熱的暴雨。
大帳內,步騭坐在主位,原本整潔的衣袍下襬沾滿了泥點。
孫權給他安排的副手呂岱,正在鋪著簡陋地圖的木案前踱步,鎧甲上水珠滴落,在地面匯成一小灘。
呂岱一拳捶在案几上,震得水碗跳動,“又是十七個!昨日才報十一個!這鬼天氣,這鬼林子!刀沒見血,人先躺下一片!”
“軍醫說,是瘴癘,水土不服,上吐下瀉,高燒不退!再這麼下去,不用士徽那小兒來打,我們自己就先垮了!”
步騭沒有接話,目光落在地圖上,他們距離交趾郡的邊界已經不遠,但就是這“不遠”,卻彷彿天塹。
臨海地區時不時的暴雨讓溪流變成激流,讓山路化為泥潭。
輜重車隊陷在泥裡,民夫怨聲載道。
更可怕的是無聲無息蔓延的疫病,軍中精銳的鬥志,正在高燒和腹瀉中被一點點磨蝕。
“定公稍安,我軍不適此地氣候,早在預料之中,只是這士徽……”
步騭手指點向地圖上龍編的位置,“反應太快,我原以為大軍壓境,他或懼而降,或倉促應戰,如今看來,他早有準備,扼守險隘,分明是要拖死我們。”
呂岱手中的刀寒光乍現,直接劈在了一旁的木根上。
“定是有人報信!不是關羽還能有誰?放歸朱義封,就沒安好心!這是明擺著驅虎吞狼,讓我們在這裡耗著!”
這幾乎是明牌,但孫權之命不可違,交州也必須拿下,以絕後患,並拓土實邊。
“斥候回報,士徽在龍編城外深溝高壘,徵發九真、日南之兵,儲備糧草,擺出死守架勢,甘醴、桓治等將分守要道,用的是疲兵擾襲之策,絕不與我主力決戰。”
“那就強攻!末將願率前軍,直撲龍編!” 呂岱心中焦急,眼中兇光顯露。
“然後呢?” 步騭有些無奈的看著他,“就算不惜代價攻到龍編城下,我軍已成疲病之師,攻堅又要折損多少?城中若糧足志堅,圍到幾時?”
“別忘了,我們的糧道,比這林間小路還要漫長脆弱,荊南的補給,能有多少順利送到蒼梧,再送到這鬱林深處?”
倆人未再說話,帳外嘩嘩的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病卒壓抑的咳嗽呻吟。
一名傳令兵渾身溼透衝入帳內,“將軍!後軍押運官急報,自廣信而來的糧隊,在荔浦附近遭山洪沖毀橋樑,損失糧車三十餘乘,民夫溺斃十餘人,補給至少延誤五日!”
二人聽聞訊息,臉上疲憊之色與煞氣更重。
步騭被破作出選擇,“傳令各部,暫停向前,就地擇高燥處紮營,避雨防病人多采草藥,救治患卒,嚴加巡邏,防敵偷襲。”
“另,八百里加急,奏報吳王鬱林道險,霖潦疫作,士徽嬰城固守,我軍暫難速剋制懇請王上,督促後方不惜代價,保障糧秣軍資轉運,並……密切關注江北、淮南魏賊動向。”
最後一句,他說得很輕,但呂岱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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