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陽城。
太守府。
晚宴設在府中後堂,沒有外人作陪,只有文聘與田稔對坐。
菜餚很簡單,只有一盤炙魚,一碟醃菜,一盆羹湯,一壺濁酒。
談不上豐盛,但在跟外圍斷聯數月、物資緊張的江夏,這已經是文聘能拿出的最好招待了。
文聘舉杯,向田稔示意了一下:“使君遠來,江夏窮僻,無甚好東西,聊表心意。”
田稔舉杯回敬,飲了一口,酒確實濁,度數也不高,但入口醇厚,有一股糧食的香氣。
他放下杯,讚了一句:“好酒,是本地釀的?”
“是。”
文聘放下酒杯,夾了一筷魚,慢慢吃著,“沔水沿岸有幾處渡口,往年收成好的時候,百姓會用餘糧釀酒,今年……少了一些,吳軍去年秋收前來擾過一次,燒了幾個村子,耽誤了農時。”
田稔又飲一口,輕聲道:“將軍鎮守江夏多年,屢抗吳寇,百姓得以安居,已是不易。”
文聘繼續慢慢地吃著魚,吃得很仔細,連魚骨間細碎的肉都用筷子剔乾淨,放在碟邊。
吃完一塊魚,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這才看向田稔。
“使君此行,是來勸降的吧?”
他問得很直接,語氣平淡,沒有敵意,也沒有試探,不過是在確認一件已經知道答案的事情。
田稔沒有迴避,坦然道:“是。”
文聘點了點頭,又夾了一筷菜,慢慢嚼著,嚥下去,然後用布巾擦了擦嘴角,才緩緩開口。
“曹公當年對我有知遇之恩,我本劉表部將,劉琮降曹時,我不願同行,是曹公親自召見,說我是‘忠臣也’,委我以江夏重任。這份恩情,我一直記著。”
他頓了頓,又道:“但亂世,我已分不清自己是漢臣還是什麼,當年曹公迎天子於許都,以為又如光武一般,後來皇后之事……已是……再後來曹公進爵魏公,魏王,漢室之火,已微乎其微。”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盞跳動的燭火上,緩緩道。
“我告訴自己,大漢天命至此,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改換門庭,而建安二十四年之大變,透露著詭異。”
田稔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沒有急於丟擲勸降的說辭。
文聘需要的不是一番慷慨陳詞的道理,而是一個能夠理解他這種矛盾心境的人。
文聘沉默了一會兒,繼續道:“許昌陷落,曹休自裁的訊息,陳留投降的訊息,我都知道了,我沒有派兵北上救援,因為我手裡這點兵力,自保尚嫌不足,北上無異於送死。”
“我也知道,陛下……遲早會派人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更沒想到來的是使君。”
“使君出身巫縣,也算半個同鄉,我信使君不會騙我,所以我只有一個問題,想請使君如實相告。”
田稔坐直身體:“將軍請問。”
文聘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飲盡,放下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