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今天第二次歪頭了,幅度不大但很明顯,像是一隻鳥對某個它不理解的聲音做出的本能反應。
困難?
這個詞在她的認知體系裡需要檢索匹配。
她回想了一下吳叔的話。“主動結交併帶著他玩”這個指令她已經完成了第一步——追上來說了你好。
但第二步“帶著他玩”怎麼做,她還沒完全搞清楚,人類是怎麼玩的呢?
她需要更多資訊來思考怎麼去做這些事。
但她的歪頭在男人眼中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他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純白色的左眼和歪頭的動作,看著她在他說出“你需要幫忙嗎”之後沒有任何回應、只是在原地安靜地看著他的樣子,腦子裡那根名為“合理推測”的弦啪的一聲斷掉了。
他咬了咬下唇內側,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像是在嚥下某種湧上來的東西。
他腦補完了。
在他的腦補裡,面前這個少女是這樣的:一隻眼睛是瞎的(那隻純白的左眼),另一隻眼睛可能也有視力障礙(因為她剛才直視太陽),她迷路了,她不會正常交流(只會說“你好”這種最簡單的詞句),她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裡,她甚至可能不理解“家”是什麼概念。她在外面不知道流浪了多久,穿著一件髒兮兮的外套,獨自一個人走在大街上,拉住陌生人的衣角只是因為她太孤獨了、太害怕了、太無助了——
他的鼻子酸了一下。
七玖不知道他腦補了什麼。
她只看到這個人類的眼眶突然變好像冒水了,呼吸的頻率也變了,本來平穩的胸腔起伏變得有些急促。
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像是要說很多話但又把那些話全部咬碎了嚥了回去。
“你有家人的聯絡方式嗎?”他問,聲音比之前更輕了,輕到幾乎只剩下氣音,“我給他們打個電話,讓他們來接你。”
他說著,右手伸進褲兜裡掏出了一個長方形的東西。
黑色的,光滑的表面,一側有金屬邊框。
他把那個東西的正面亮給她看,上面是一塊發光的螢幕,螢幕上有一些彩色的方塊圖示。
手機。
這個詞在詭異世界出現過,吳叔有一次被勒得差點從中間斷成兩截的時候,嘴裡嘟囔過一句“老子手機還沒充電”,但七玖一直沒見過這個東西。
七玖伸手接過了那個東西。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戳了一下,螢幕亮了。
她又戳了一下,打開了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應用程式,螢幕上跳出一堆花花綠綠的東西。
她把那堆東西戳來戳去,介面一直在變——有的變成了白色背景加黑色文字,有的變成了滿屏的小圖示,有的突然發出了一聲嘀的提示音。
她戳得更起勁了。
男人的表情在她的操作過程中經歷了一系列複雜的變化:從一開始的“我來幫你撥號”→到“她在看什麼?哦她在亂點”→到“她連手機都不會用”→到“她連手機是什麼可能都不知道”→到“天啊”→到“我的天啊”。
最後那個“我的天啊”如實寫在他的臉上,和他剛才腦補的所有資訊串聯在一起,構成了一條讓他整個人都不好了的證據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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