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玖站在公交站臺外面,歪著頭看著這一幕。
小女孩喂完水,擰緊瓶蓋,把礦泉水重新塞回編織袋裡,然後抬起頭,看到了七玖。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不是戒備,而是把七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懷裡的盆栽上停了一下,又在她那件看不出牌子的舊外套上停了一下。
大概是因為她自己也很久沒有新衣服穿了,所以她看到七玖的樣子之後,做出了一個判斷,這個人應該也不是什麼過得好的人。
她從編織袋裡摸出半塊壓縮餅乾,掰成兩半,把大的一半遞向七玖。
“給你。”她說,聲音還帶著一點奶氣,但語氣已經很老練了,像是一個經常照顧別人的小大人。
七玖接過餅乾,看了看手裡這塊邊緣已經有點潮了的壓縮餅乾,又看了看小女孩手裡那塊更小的,然後蹲下來,把餅乾塞進嘴裡。
餅乾很硬,甜味很淡,嚼起來有股放了太久的油脂味,但她還是嚼完了。
“你是不是也沒有家了?”小女孩問她。
七玖拿著餅乾的手停在嘴邊,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想了半天,最後沒說話,只是搖了搖腦袋。
小女孩把這個搖頭理解為“沒有”,瞭然地嘆了口氣,然後往旁邊挪了挪,給七玖在背風處讓了個位置,動作很自然,像是在給自己撿回來的流浪貓騰窩。
“爸爸生病了。”小女孩坐回她爸爸身邊,把雨衣兜帽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那片正在往外滲出透明粘液的鱗片。
“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爸爸會帶我去公園,會給我買冰淇淋。後來有天晚上外面亮了一道紅光,爸爸把我藏進衣櫃裡,等光沒了,我出來,爸爸就變成這樣了。”
她用袖子抹了一下鼻子,把雨衣上沾著的一片枯葉摘掉,“他變得好奇怪,好可怕,有時候他不認識我,有時候他會叫我走開,有時候他會疼得拿頭撞牆。我知道他很疼。”
她頓了頓,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被編織袋勒出來的紅印子:“可是爸爸還是爸爸。他以前照顧我,現在我照顧他。不能因為他變醜了就不要他了,對吧?”
她抬起頭看著七玖,眼睛亮晶晶的,裡面有一層沒掉下來的淚,但她忍住了。
七玖看著她,依舊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心裡有點不太舒服,她清晰地感覺到,而這種不舒服跟當年看見玖玖沒動靜的時候很像很像。
“外面好多好多可怕的東西。”小女孩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些,像是在分享一個不想讓別人聽到的秘密。
“以前只有爸爸一個人這樣,但現在街上到處都是。有的長得比爸爸還可怕,有的會追著人跑,有的就在牆角蹲著不動。我和爸爸搬了好幾次地方了,每次都躲不過。姐姐,你說爸爸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好?外面為什麼變得這麼奇怪?”
她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終於開始發抖了,那層忍了很久的淚到底還是漫出了眼眶,順著她髒兮兮的臉頰往下淌,但她沒有哭出聲。
奇怪麼。
這兩個字在七玖心裡轉了一圈。
她看著眼前的這個小女孩,突然伸手碰了碰她的頭頂,揉了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