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玖已經注意到那個從碎木頭堆裡掙扎著站起來的南宮泓,等他站穩了,開口問道:為什麼罵我?
南宮泓扶著牆洞邊緣,額角那道血痕已經順著臉頰淌到了下頜,滴在衣襟上洇開一顆暗紅。
他飛快地看了一眼南宮流川的方向,八伯的面色沉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那目光裡的意思很清楚,清楚到即便南宮泓再遲鈍也能讀懂:
你給我把嘴閉上,把腰彎下去,把這件事翻過去。
他嚥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唾沫,垂下頭去,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乾啞而短促:
抱歉,是我衝動了,言語無狀,冒犯了姑娘。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南宮流川已經大步邁了過來。
他的步子沉穩卻快,走到近前時順勢抬手在南宮泓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長輩訓斥晚輩時恰到好處的威嚴:
混賬東西,平日裡怎麼教你的?出門在外言行要檢點,你看看你方才那副樣子——
他又朝七玖的方向拱了拱手,把姿態又放低了幾分,聲音也壓得誠懇了些:
姑娘,是我南宮家教人不嚴,這孩子年輕氣盛嘴上沒把門的,衝撞了您,實在對不住。您大人大量,別跟他一般見識。
他說著,又按著南宮泓的後頸往下壓了壓,讓那顆低垂的頭又沉了幾分:再給這位姑娘好好賠個不是。
南宮泓的膝蓋微微彎了一下,腰又沉了些,他嘴裡又吐出一句對不住,聲音比方才更悶了。
七玖看著面前這顆低垂的頭,看著那道從額角蜿蜒而下的血痕,目光在那滴懸在下頜的血珠上停了一瞬。
她往前邁了兩步。
此時,那些原本站在幾丈之外看熱鬧的賓客們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朝這邊挪近了一些。
他們面上浮著一種奇異的、不自然的奇怪神情,說是關心也好,說是看熱鬧也罷,可那些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紋路、鼻翼微微翕動的樣子湊在一處,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有人舔了一下嘴唇,有人喉結上下滾動著,有人手掌在袖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而此時七玖若是能看到斜側方的南宮流川表情,就能正好看見他的嘴角緩緩地彎了起來,那弧度太大了,大到像是有人用兩根手指撐著他的嘴角往上推,露出牙床和牙齦,幾乎不像一個正常人類臉上能出現的弧度。
七玖沒有轉頭。
她又往前湊了一小步。
面前這顆低垂的頭顱微微抬起了一些,她看見了南宮泓那雙眼睛,裡面有祈求和追悔莫及混在一處,像兩個在井水裡掙扎的人影。
七玖的嘴角忽然勾了一下。
那笑意來得很快,去得也很快。
她右手倏地抬起來,五指張開,朝前探去,南宮泓閉上了眼,肩膀繃緊了,像是等著那一下落下來。
可七玖的手在半空中卻拐了一個極刁鑽的彎,瞬間把她的身子也跟著轉了過去,迅速探向旁邊一直安靜跪著的唐濤。
唐濤的笑容凝固了。
七玖的五指落在唐濤面前那片空蕩蕩的空氣上,像握住了一扇看不見的門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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