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執柔一行三人順著秦淮河東岸前行，雨勢雖緩，路卻愈發難行。
起初只是零星水窪，漸漸便成了一片澤國。渾濁的積水漫過馬蹄，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被淹沒的溝壑。楚執柔勒住韁繩，目光銳利如鷹，在前方湍急的河面上來回掃視，眉頭不自覺地蹙起，眸底深不見底。
“屬下上次探查時，水勢尚未至此。”阿虎沉聲道，“此處水流太急，恐有暗流漩渦，屬下不敢貿然涉險。”
楚執柔端坐馬背，指尖輕撫韁繩，聲音清冷：“你做得對。”
她凝視著那片黃湯般的濁流，只見水面上漂浮著桌椅、草垛，甚至還有折斷的屋樑，在漩渦中打著轉，猙獰可怖。這種洪水中，水底情況瞬息萬變，便是水性再好的健兒，也未必能從這喜怒無常的河神口中討得性命。
前路已斷，這不僅是地理上的阻礙，更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們困在了這進退維谷的境地。
楚執柔環顧四周後，轉頭問長順道：“這裡可有地勢高點兒的地方？”
整個句容縣已經一片汪洋，濁浪滔天，再熟悉道路方向的人此刻也免不了有些迷茫。但長順凝神辨認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抬手朝一個方向指去，肯定地道：“那邊有個土丘，地勢很高，應當還沒被淹。”
楚執柔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水霧瀰漫，隱約能看見有個灰黑色的影子。她當機立斷，調轉馬頭就往長順給她指的方向過去。阿虎忙策馬跟上。
眼見就要登上土丘，楚執柔猛地勒住韁繩——屍體，橫七豎八好幾具屍體被洪水衝到了土坡上，都是些頭髮花白、衣衫襤褸的老者，鬆弛的皮肉被水泡得發脹發白，五官扭曲、猙獰可怖，身上裹著厚厚的泥沙，還纏繞著水草與枯枝敗葉，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腐氣息。
阿虎見狀反應極快，急忙伸手捂住長順的眼睛。楚執柔臉色有些發白，死咬著下唇才勉強將到了嘴邊的驚呼嚥了下去。她顫抖著撥出一口氣，沒再繼續往上走，因為如果想要上到土坡最上面，就不可避免要從這些逝者身上跨過去。
“你先帶著長順走遠些，我看看地勢就回去。”楚執柔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保持著鎮定。阿虎點了點頭，調轉馬頭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長順的視線。身前的長順似乎也有所感般，規矩地坐在馬背上，一雙眼睛乖巧地垂著眼簾沒有四處張望。
楚執柔獨自坐在馬背上，停在土坡半腰處，目光遠眺四方。她目光穿過迷濛的水霧，仔細檢視著洪流的走向、水勢的緩急，以及周圍是否有其他異象。
末了要走之前，楚執柔回頭望了一眼土坡上橫陳的屍體，那一張張被苦難扭曲的面容，像針一樣刺著她的心。她咬了咬腮邊嫩肉，眼底劃過一抹冰冷的狠厲。最後，她利落地轉過頭，策馬離開。
和阿虎會合後，三人疾馳著往金陵趕。路過溧水縣，楚執柔發現城門外聚集的流民有了什麼不一樣的地方——氣氛，氣氛不一樣了。雖然支著的窩棚還是依舊破破爛爛無法擋雨，窩棚裡窩著的老弱依舊瑟瑟發抖畏畏縮縮，聚在關卡外的流民也依舊蠢蠢欲動想往裡擠，但氣氛就是不一樣了，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發酵，隨時都會如洪水般噴薄而出。
楚執柔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流民臉上的表情不再是麻木死氣沉沉的，他們眼睛裡洶湧的東西讓她有些不寒而慄。
楚執柔咬了咬牙，舉鞭狠狠往房星臀上抽了一記，往金陵疾馳而去。
節度使司議事堂內，一眾大大小小的官員，還是一如既往的高坐明堂、談笑風生。
忽然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吏連滾帶爬地跑進議事堂，面上驚惶萬分，跨過門檻的時候被絆了一下，狠狠地摔倒在了眾人面前。
“慌慌張張的做什麼，閻王索命來了？”那天那個年輕的官員、叫喬虞浩的皺眉，頗為不滿地訓斥道。
“大大大大人，外外外外頭——”小吏磕磕巴巴地說著，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到底怎麼了，你好好說！”
“郡主殿下來了，就在外頭……”小吏看著快要哭了。
堂下靜了一瞬，彷彿連呼吸都凝固了。喬虞浩率先反應過來，霍然起身雙目圓瞪，聲音因震驚而變了調，厲聲問道：“你說什麼？！”
小吏早已被嚇得面無人色，哭喪著臉回道：“真的大人，千真萬確，小的看了腰牌的，郡主殿下就在外頭，身上都溼透了……”
話音未落，堂內眾人已是一片譁然，紛紛倉皇起身，方才的從容鎮定蕩然無存，一窩蜂似的朝府外疾步奔去。
唯有葉允謙，依舊跟往常一樣，安靜地坐在馮祺左手下方。他正垂著眼，指尖捻著硃筆，專注地在公文上批閱，彷彿周遭一切都與他無關。小吏那番話，還有喬虞浩咋咋呼呼的驚呼聲，他一字不落地聽見了。
直到眾人一陣風似的卷出堂外，他落後半步，慢條斯理地起身。他垂著眼，修長的手指輕輕將硃筆擱回筆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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