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江宅大門外，紫衣衛鱗次環列，面上凶氣畢露，腰間長刀寒氣森森。長風捲過長街，路上的行人商販紛紛避讓，縮在街角商鋪內斂聲屏氣，探頭探腦小心張望。明明是風和日暖的仲春，江宅朱漆大門前卻瀰漫著濃重的肅殺，將滿城春色都隔在了三丈之外。
樓乾負手立於青石階下，姿態閒雅如臨風玉樹，臉上扣著的狐狸銀面反射著明媚的春韶，楓色衣袂在和煦的東風中輕輕鼓動，露在銀面外的一雙狐狸眼眼尾輕輕上挑，深幽地看著緊閉的墨漆大門。
未過片刻，“吱呀”一聲，厚重的大門終是從內緩緩拉開。一隻織金緞的靴子率先踏出，足尖剛觸臺階便急不可耐地落下，緊接著，一道略顯厚重的身影踉蹌著跨過門檻，連滾帶爬般走下臺階，在離樓乾五步之遙處勉強穩住身形，腰間環佩一陣碎響。
江萬山一把揮開身旁人的攙扶，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衣襟，慌慌張張斂衽躬身，花白的鬍鬚因急促的喘息而微微顫抖：“草民江萬山，見過樓先生……”話音未落，額角已滲出細密的冷汗。
樓乾眸色微眯，眼尾若有似無地向上輕揚，銀面下的笑意漫不經心，尾音拖得悠長：“江族長這架子，可讓樓某好等。”說罷，目光如利劍般轉落一旁，落在那名身著寶藍色錦袍、面色桀驁的青年身上，“這位，想來便是江氏嫡長公子了？”
“是、是！正是犬子！”江萬山忙不迭應聲，眼角餘光瞥見江世盛紋絲不動的模樣，心頭一急，抬腳便往他膝彎處虛踹了一下，聲音因緊張而拔高几分，帶著刻意的呵斥：“逆子！見了樓先生，還不快快見禮！”
江世盛只覺顏面盡失，胸腔裡滿是憤懣與不屑。江氏在荊楚可謂手眼通天，便是節度使馮祺見了族中長輩，也需禮讓七分，何時受過這等屈尊降貴的氣？自他記事起，父親江萬山便是執掌一族、說一不二的威嚴家主，向來是旁人對江氏戰戰兢兢，如今卻對一個戴面具的男子如此卑躬屈膝，實在讓他難以忍受。
他死死盯著樓乾臉上的狐狸銀面，只覺得那冰冷的金屬光澤十分刺眼。這戴面具的男子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能讓父親如此失態，莫不是京中來的貴人？可即便是京官，到了荊楚地面，也該給江氏幾分薄面，怎會這般咄咄逼人？
“混賬東西！傻愣著做什麼！”江萬山見他遲遲沒有反應，忙又喝道，作勢還要踹他一腳。
縱使江世盛再怎麼滿心腹誹，卻也不敢當眾駁了江萬山的面子，只得狠狠撇了撇嘴，雙手隨意一拱，動作散漫潦草，連頭都未曾低下，那聲“見過樓先生”，竟帶著幾分不情願的敷衍。
江萬山忍無可忍，足尖攢力，狠狠踹在江世盛膝彎，直教他踉蹌跪地。旋即轉身，對著樓乾拱手躬身，額角青筋隱現卻語氣謙卑：“江某治家無方，犬子頑劣衝撞，還望樓先生海涵，莫與孺子一般見識。”
樓乾喉間溢位幾聲低笑，冷冽中帶著幾分玩味。他抬眼掃過江萬山鬢邊冷汗，目光如鉤，緩緩道：“憶昔十餘載前，江族長尚是豫章地界一介末流商賈，彼時見了官吏尚且客客氣氣，分寸不失。如今江氏一族枝繁葉茂，倒是連‘禮數’二字，都拋諸腦後了？”
輕飄飄幾句話，卻似重錘砸在江萬山心口。他面色驟變，唇上花白鬍須簌簌發抖，正要開口辯解，地上的江世盛卻猛地掙起，指著樓乾厲聲喝道：“豎子敢對我爹無禮！”
樓乾眸中笑意一斂，似笑非笑的目光牢牢鎖在江萬山臉上。身後兩名紫衣衛如鬼魅般掠出，鐵鉗似的手爪瞬間扣住江世盛雙臂，“咔嚓”一聲反擰，硬生生將他按在青石板上，額頭磕出一道血痕。
“啊——！”淒厲的慘叫刺痛人的耳膜，江世盛臉色慘白如紙，冷汗順著臉頰滾落，浸透了衣襟。
“住手！快住手！”江萬山急步上前，手剛抬起卻猛地僵在半空——他瞥見樓乾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渾身一寒，忙轉身求情，聲音帶著哭腔：“樓先生！犬子年幼無知，不知先生尊駕，一時失言絕非有意！求先生念他少不更事，饒過他這一次！”
“自然。”樓乾聲音慵懶如貓，抬手輕揮，紫衣衛即刻收勢退立兩側。他眸含笑意，似是寬容：“江族長的顏面，樓某豈敢不給？況且今日登門，本就有要事相商——怎麼，江族長不打算請我入內一敘？”
江萬山正撲在江世盛身上檢視傷勢，聞言又忙不迭起身，撣了撣衣袍上的塵土，躬身抬手引向正門：“是江某失儀！樓先生，裡邊請！”
樓乾頷首輕笑，抬腳率先邁步，紫衣衛緊隨其後。
江萬山落後半步，轉頭對著身側抖如篩糠的家僕低喝：“還不快扶大公子下去療傷！”
“江大公子不妨一同進來。”樓乾的聲音從前方傳來，頭也未回，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畢竟是江族長的嫡長子，這些待人接物的禮數，也該好好學學了。”
江萬山雙腿一軟，險些栽倒，忙伸手扶住廊柱穩住身形。他轉頭惡狠狠地瞪了江世盛一眼，壓低聲音咬牙道：“蠢貨！想活命就給我閉嘴！待會若再敢多言一句，連我也未必能保得住你！”
江世盛滿頭冷汗，嘴唇哆嗦著試圖抬臂，卻疼得倒抽冷氣，心有餘悸地問：“爹……他到底是誰？您為何這般怕他？當年您繼任族長時，他還只是個……”
“住口！”江萬山閃電般伸手捂住他的嘴，目光警惕地掃過樓乾的背影，聲音壓得極低，“你懂什麼！此人手段狠辣，絕非善類！今日若不順著他，咱們江家滿門都要遭殃！安分點，別自尋死路！”
見江世盛滿眼懼色地點頭，江萬山才鬆開手，狠狠推了他一把，轉身快步追上樓乾的步伐。
樓乾一入正廳便徑直走到主位上大馬金刀坐下，隨手拿起面前几案上的一隻玲瓏瓷掐金絲的茶盞在指尖把玩。那小巧的茶盞上雕鏤出許多繁複規整的玲瓏眼，玲瓏剔透透光見影，點點光斑如星辰落入掌中，美輪美奐巧奪天工。
他抬眸看向姍姍來遲的江氏父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江族長這些年倒是越發富貴了，連尋常待客的茶盞，都是掐金絲的玲瓏瓷，當真是奢華至極啊。”
江萬山剛跨進門檻，聞言腳下一個踉蹌，忙穩住身形，抬手抹了把額上的冷汗，臉上擠出僵硬的笑容：“樓先生說笑了，草民不過是個倒騰貨物的商賈，掙了些蠅頭小利，怎敢當‘奢華’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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