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嘴！”江萬山狠狠瞪了他一眼，怒火中燒，“我早就告誡過你，今日務必安分！這一巴掌，是你自找的！”
“我就是不服氣！”江世盛捂著臉頰，聲音帶著哭腔，“整個荊楚之地，誰見了您不是畢恭畢敬？就連馮祺那老東西，也要對您俯首帖耳！您何時受過這等屈辱？那麼多藥材，要在日落前備齊，他分明是故意刁難您！我就是氣不過，才替您說話的……”
江萬山看著兒子側臉上清晰的掌印，嘴角的血跡觸目驚心，原本的怒火漸漸被心疼取代。他轉頭對著廳下的家僕厲聲呵斥：“都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扶大公子下去上藥！一群廢物！若是大公子臉上落了疤，你們一個個都別想好過！”
家僕們慌忙上前，簇擁著江世盛向外走去，一路還能聽到江世盛的咒罵聲漸漸遠去。
江萬山上前一步，彎腰撿起樓乾留在几案上的紙箋，展開匆匆掃了幾眼，猛地“啪”地一聲摔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花白的鬍鬚因憤怒而不住顫抖。半晌，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轉頭對著一旁縮著脖子的侍女怒斥：“眼瞎了嗎？沒看見紙箋掉在地上？要我親自去撿？”
侍女渾身一顫，忙屈膝跪地，伸手去撿地上的紙箋。誰知剛碰到紙角，背上便被江萬山狠狠踹了一腳，整個人向前撲去，額頭重重撞在几案邊緣，瞬間鮮血直流。
“老爺……”侍女強忍疼痛，將到嘴邊的驚呼嚥了回去，背上又捱了幾腳，疼得她眼前發黑，卻不敢動彈，只能垂首受著。直到江萬山停下動作，她才咬著牙跪直身子，雙手捧著紙箋，顫抖著遞向江萬山。
“給我？”江萬山冷笑一聲，抬腳又要踹去，“你是想讓我親自去置辦這些藥材？”
“奴婢不敢！”侍女渾身戰慄，淚水奪眶而出，“是奴婢糊塗！奴婢這就將紙箋送去給管事，即刻安排人置辦！”
“滾！”江萬山厲聲喝道，“哭哭啼啼的，看著就心煩！若誤了時辰，仔細你的性命！”
“是……”侍女連滾帶爬地起身，捂著流血的額頭，踉蹌著退出了正廳。廳內只剩下江萬山一人，他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跡，眼中滿是怨毒。
回春館內，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灑下斑駁光影。楚執柔昨夜瞪著床幔看了半宿，直至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醒來時窗外日頭已爬得老高，透過窗紗映得屋內亮堂，甫一撩開床幔便被晃了眼。
珠零與錦粲聽得內室動靜，即刻端著洗漱器物進來伺候。楚執柔抬手攏了攏鬢邊散落的青絲，嗓音尚帶著初醒的慵懶沙啞，輕聲問道：“先生今日何在？”
“樓先生破曉時分便去了江宅，至今尚未歸來。”錦粲立在她身後，手指靈巧地為她繫著月白錦緞腰封。這腰封初帶時恰好合身，此刻竟鬆了半指有餘。她指尖虛虛量過那纖細的腰身，見楚執柔本就窈窕的身段，如今已消瘦得近乎脫形，指腹觸到微涼的緞面，不由得暗自心驚，卻不敢顯露半分異色。
楚執柔接過珠零遞來的溫熱帕子，抬手時雲袖滑落，露出半截小臂。珠零目光落在她小臂上，細細端詳片刻，隨即綻開笑顏，語氣輕快地道：“白掌醫的醫術果真是妙手回春！殿下您瞧，不過用了一次藥，這小臂上的紅疹便消了大半，連痕跡都淡了許多！”
楚執柔順著她的目光抬臂一瞥，見那煩人的紅疹確實褪去不少，且癒合得極好並無留疤之虞。她將帕子遞還珠零，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笑意：“昭和身邊的人，哪個是尋常之輩？”
“可不是！這回全仗著昭和公主殿下思慮周全，若不是她執意要您將白掌醫一同帶往荊楚，如今可要多不少麻煩呢！”珠零笑著附和，語氣裡滿是慶幸。
楚執柔聞言，眉眼彎得更柔，指尖卻不自覺捻了捻袖角——心中早已牽起對遠在上京的昭和的惦念。她離京赴荊楚時，昭和尚在護國寺為社稷祈福，沒能來送一程。如今時序漸近清明，不知她在寺中安好與否，這許久過去，竟連一封書信也未曾遞來，思及此，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洗漱畢，錦粲正欲轉身去廚房將早膳端來，楚執柔卻記掛著周全那孩子，忙喚住她：“不急著傳膳，我先去前堂瞧瞧周全的境況，今日便與他一同用飯，順帶看看其他病患的情形。”
楚執柔初到豫章才將回春館諸事妥帖安排，未料次日便染病臥床，如今病勢稍緩，館中具體情形，她反倒不甚明晰。
二人隨她移步前堂，入目便是素色紗幔縱橫交錯，將大堂隔成數十個臨時隔間。隔間內皆鋪著褥子的門板就地而置，疫區病患便在此集中醫治。起初掛紗幔是為隔絕病氣、防交叉感染，如今疫情好轉，為通風散氣，紗幔盡數撩起，垂在兩側如流雲輕拂。空氣中瀰漫著清苦卻安心的藥香，偶有幾聲低咳入耳，卻無半分往日的慌亂嘈雜——只見衙役與王府下人穿梭其間，或遞藥送水，或整理被褥，動作嫻熟，秩序井然。
更不見初來時那般此起彼伏的咒罵聲，先前哭鬧抗拒的病患，此刻都安靜地臥在床板上。衙役遞藥便抬手接過，大夫診脈便乖乖伸腕，也無需從前那般用布條捆縛手腳強灌湯藥，人人皆溫順配合，與往日判若兩樣。
楚執柔身形因連日折騰更顯清瘦，緩步走入堂中時，病患們見狀紛紛垂眸，眼神躲閃。先前罵得最兇的幾人，更是漲紅了臉，埋首被褥間不敢與她對視，堂內氣氛竟添了幾分微妙的拘謹。楚執柔對此渾不在意，只淺笑著朝行禮的衙役與下人頷首示意，便自顧自穿過層層紗幔，目光在一張張病容上掃過，細細搜尋著周全的身影。
“神仙娘娘！”一聲稚嫩雀躍的呼喊陡然打破沉寂。
楚執柔循聲望去，只見靠窗的隔間裡，白蘞剛給周全上完藥，正替他理著衣襟。周全見了她，眼睛瞬間一亮，白蘞聞聲亦忙轉身，對著楚執柔恭敬行禮。
楚執柔含笑邁步上前，抬手示意白蘞免禮，聲音柔得似春日暖風：“瞧這精神頭，今日身子可是好多了？”
周全下意識往前邁了兩步，卻又猛地頓住，小手緊緊絞著衣角，抿著唇瓣，一雙水靈靈的眸子定定望著楚執柔。
楚執柔見狀，上前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順勢半蹲下身，與他平視，笑意溫柔：“今早的早膳用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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