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時節，正是早稻灌漿的要緊時候，也正是蝨聚禾根、禾生雲斑的險期，但好在今年雨腳收得快，田裡青綠的禾苗桿直葉挺，一片旺相。
閒王牽著馬走在小鎮上，眼底藏著幾分新奇。街上游人如織，行商走販吆喝不斷，道路兩側攤位上，綢緞流光、茶葉飄香，小吃熱氣騰騰，水產鮮活亂蹦，琳琅滿目晃得人眼暈。
他與侍衛在野剛到驛站門口，裡頭驛長已得了信。見了文牒上的印記，驛長忙整了整官袍，親自帶著人迎出來，老遠就堆起滿臉笑。
望見門外立著的兩人，驛長眼睛笑成了條縫，撩袍行禮，壓著聲音道：“下官參見貴人！”
“起來吧，不必拘禮。”閒王見了他，嘴角勾起熟稔的笑意，“距我上次來荊楚，已是三載春秋，驛長倒是別來無恙，膝蓋上的風溼可鬆快些了？”
驛長連忙起身，側身抬手引著他往裡走，笑道：“託貴人的福，近些年再沒再犯過了——還是您原先住的那間上房，下官一直命人收拾著隨時預備您下榻，貴人看這般安排可還得宜？”
“自然合宜。”閒王目光掃過庭院裡三三兩兩歇腳的行商旅人，回頭衝驛長笑了笑，“不過幾年，這裡竟是大變樣了。”
驛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瞭然地笑笑，朝著東南方拱手道：“這還要多虧了郡主殿下。殿下來到荊楚之後，雷霆手段肅清吏治，又大刀闊斧力推新政鼓勵向外通商。您瞧這些商人，多是往來荊楚與外地的，大多是做茶葉生意，也有不少是做綢緞瓷器的。來往的人多了，不少人就瞅準這個機會在此處定居了下來，做些小營生餬口，漸漸的也就有了這個小鎮。”
閒王眉梢微挑，眼底掠過一絲訝異，唇角笑意更深：“郡主此舉，倒是惠及良多。”
“正是，”驛長點頭如搗蒜，語氣愈發熱切，“還不止呢，郡主殿下還讓人疏浚了秦淮河，加固了河堤，往年歲歲都鬧得兇的水患，竟也被她一舉根治了。河底的淤泥填了沼澤，新開的田壟全分給了水患流民。如今那些田裡的稻子都灌漿了，淤泥肥得很，禾苗長得比往年壯實，今年定是個好收成。”
閒王含笑點頭，示意自己在聽，心裡卻已經是一片驚濤駭浪了。
驛長見他對此頗感興趣，又聽得專注，便越說越起勁：“殿下還整治了荊楚的巫祝邪風，推行儒教，興辦官學，我手底下的驛夫就有好幾家將孩子送去了學堂唸書。郡主殿下還張貼起告示，凡有真才實學者，不論出身不論籍貫，皆可來楚地任教，她出萬金為聘，殿下還請了沈四公出山擔任官學的博士。”
“沈四公？可是先楚王殿下身邊的門客，墨裡藏刀沈四？”閒王驚異地問道。
“正是正是。”驛長忙不迭的點頭肯定道，“沈四公出任官學博士，執掌教務，統管學官生員考核。”
閒王眉梢微挑，心裡卻安定了些。
驛長又接著道：“郡主殿下還下令，荊楚境內，凡是適齡孩童入學的，一律免除費用，由官府提供紙筆膳食。每月一考，成績優異者，還有銀錢獎勵；成績最末者除名，再入學就要繳納紙筆費用了。甚至，殿下還開了一個女學堂，聽說是由殿下身邊的女史在授課，只招收女子，如今已經有好幾個小娘子在裡頭唸書了。咱們這鎮上就有一個，她阿爹原先就是個書生，後來害了急病沒了，她阿孃一聽說殿下開了女學堂，就立即把人送了過去。這幾日逢人就誇，說她家小娘子已經能幫她算賬了。”
閒王低地笑了幾聲，眸色深沉了幾分。
驛長以為他是笑那小娘子的娘，便解釋道：“貴人有所不知，那戶人家原本也算是個清貴人家，她家丈夫還曾經去過上京趕考，就是落了第。回來的時候不小心嗆了瘴氣染了病，那時荊楚九成藥材都在江萬山那惡賊手裡，漫天要價。她家為治病花光了積蓄，母女倆還差點被擄走。她丈夫到死都念著功名，她也內疚沒生個兒子繼承父志。這一聽女子也能唸書，立馬高興得跟什麼似的，當天就拎了束脩六禮去了。好在那小娘子也爭氣，據說在官學了被女史誇過好幾回悟性高。”
“她倒是有幾分本事。”閒王笑著低聲唸了句。
驛長以為他說的是那小娘子，便也跟著附和道：“可不是，那官學裡的好些郎君都被打了手板，她一個小娘子，前些日子還寄回來幾貫銅錢，道是月底考核拔了頭籌，官學獎的，可給她阿孃高興壞了，好幾日都沒閤眼。”
驛長將閒王引至房門口，躬身垂首，語氣恭敬又妥帖地道：“下官便不擾貴人歇息了，屋內被褥都是前兒個新曬的，蓬鬆乾爽。”
閒王頷首應下，指尖剛觸到門扉，忽然想起什麼，回頭道：“勞煩你備些防瘴氣的藥來，此行倉促，倒忘了帶。”
“貴人放心！”驛長連忙應下，臉上堆著笑，“下官這就去取，備好便立馬送來。”
“有勞。”閒王淡笑著頷首，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雅緻，在野一進門便鬆了口氣，將背上那異常沉重的包袱小心地擱在地上，揉著發酸的肩膀齜牙咧嘴。
閒王見他這副模樣，失笑道：“等他二人成婚那日，定要讓他們好好敬你幾杯，也算慰勞你這一路的辛苦。”
在野苦笑不語。
不多時，驛長便親自端著托盤來了。他輕手輕腳地進到屋內，將托盤擱在几案上，拿起裡頭一個素白瓷瓶，細細叮囑道：“貴人，這瓶裡的藥丸，晚膳後、睡前、明日起身，還有出發前各服一粒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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