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百合茶，紅英捧著個描金漆盒進來，屈膝稟道：“娘子，這是侯爺吩咐送來的傷藥，說是西域貢的乳香調和的，消腫止痛最是見效。”楚執柔點頭應了，看著紅英輕手輕腳解開她右手上的舊絹——那傷口雖已結痂，邊緣仍泛著淡淡的紅痕。紅英蘸了溫酒調好的藥膏，指尖動作輕得生怕碰疼了她，末了又用新制的素絹層層纏好，打了個利落的結。
天色漸暗，簷角角燈隨晚風輕響，楚執柔便讓紅英帶著小侍女們下去歇著，自個兒坐在妝臺前。這妝奩是北境上好的柏木所制，雕著纏枝蓮紋，裡面的水粉皆是上等貨色：西域的胭脂透著石榴般的豔色，波斯國的香粉細膩如霧，楚執柔甚至見著了產自荊楚的眉黛，瞧著便知是花了心思。旁邊擺著幾盒釵環，赤金點翠的、珍珠纏絲的，用料實在，流光溢彩，不似京中那些華而不實的樣式。
忽聞窗欞處傳來輕響，似是花枝掃過。楚執柔攏了攏肩上的外袍，起身推開窗扉，院中那株玉蘭開得正盛，枝椏斜斜伸來，帶著夜露的花瓣幾乎要觸到她的指尖。她正欲轉身，卻聽見聲低喚，帶著幾分試探：“娘子……”
楚執柔一愣，猛地回頭，竟見聞璟半蹲在玉蘭樹的橫枝上，玄色勁裝襯得身形挺拔，眉眼間帶著笑意，鬢邊還沾了片花瓣。“郎君今夜是要做那攀花折枝的宵小之輩？”她忍俊不禁，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
聞璟赧然地撓了撓後腦，指尖下意識摩挲著樹皮的粗糙紋理，囁嚅道：“只是惦記著娘子，怕你住不慣，便過來瞧瞧。”他目光掃過她身上的中衣，只外披了件薄袍，眉頭微蹙：“夜風寒涼，娘子怎不多添件衣裳？仔細著了涼。”
“屋內燃著銀骨炭，暖得很，不冷。”楚執柔攏了攏外袍，好奇道：“你這是如何上去的？”
聞璟嘿嘿一笑，指了指隔壁的院牆：“我院子與娘子這邊只一牆之隔，順著牆頭攀過來便是，不算難事。”
“這般陡峭，仔細摔著。”楚執柔無奈地瞪了他一眼。
“摔不著的。”聞璟說著，輕輕搖了搖身下的枝幹，樹幹穩穩當當，“先前在苗疆追剿叛賊，我能在樹間騰挪跳躍，便是追兵頭頂上過，也未曾失過手。”他說這話時，眼底帶著幾分少年人的自得，倒讓楚執柔想起了初識時的模樣。
聞璟見她笑了，眼底的笑意更濃，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樹幹，輕聲問道：“娘子覺得我阿爹與二哥二嫂如何？”
楚執柔聞言一頓，本想道晚輩不便妄議長輩，可轉念一想，先前在上京時，聞璟送她從侯府回宮，也曾這般忐忑地問過類似的話。她沉吟片刻，含笑點頭：“侯爺威嚴卻不失溫和，秦夫人活潑，將軍沉穩，皆是極好的人。”
聞璟眼底的光瞬間亮了起來，幾乎要溢位來，聲音放得更柔：“你覺得好，那便好。”他目光落在她纏滿素絹的右手，語氣裡滿是擔憂：“方才阿爹讓紅英送藥時，我特意囑咐她用溫酒調開，乳香性烈，這般能減些刺痛，如今還疼得厲害嗎？”
楚執柔動了動手指，暖意透過絹布滲進來，那灼痛感已然淡了許多。她搖搖頭，目光掠過他被夜風撩起的髮梢，輕聲道：“已然好多了，勞郎君掛心。”
聞璟咧嘴一笑，忽然從腰間摸出個繡著虎紋的錦囊，探著身子小心翼翼遞到她眼前：“這個給你。”錦囊中是枚打磨光滑的桃木佩，雕著一隻玄虎，紋路雖不算繁複，卻透著幾分笨拙的精巧。楚執柔指尖接過，觸手溫潤，還帶著他掌心的餘溫。“這是你親手所制？”
“嗯。”聞璟耳尖微紅，聲音低了些，“先前得了塊上好的桃木，想著玄虎能鎮邪避災，便親手雕了。本想託人捎往荊楚給你壓驚，卻一直沒尋著合適的機會。”他補充道，“桃木驅邪，娘子帶著，往後遇事皆能順遂。”
楚執柔摩挲著桃木佩上的紋路，心頭湧上一股暖意，抬頭時恰好撞進他明亮的眼眸，那裡面映著漫天星子，清澈又真摯。她抿了抿唇，輕聲道：“多謝，我很喜歡。”
聞璟剛要再說些什麼，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隱約的咳嗽，正是老侯爺的聲音。他臉色微變，下意識往樹幹後縮了縮，對著楚執柔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模樣竟有幾分慌張。
楚執柔見狀，忍俊不禁，壓低聲音道：“快下去吧，若是被侯爺撞見，少不得要受罰。”
聞璟也不敢耽擱，望著她的眼底滿是不捨：“那我先回了，娘子早些歇息，明日我再來尋你。”他說罷，單手攀住樹幹，身形一旋，便身形如玄鳥般掠向圍牆，只留下一道殘影和簷角角燈的一聲輕響，便沒了動靜。
楚執柔握著桃木佩，站在窗邊望了片刻，直到院中的玉蘭枝不再晃動，才緩緩關上窗扉。回到妝臺前，她將桃木佩放在掌心細細端詳。桃木的紋理溫潤清晰，玄虎的輪廓雖不算精工細琢，卻每一刀都透著認真，耳尖、爪牙的細節都刻畫得分明，想來是他忙裡偷閒一點點磨出來的。她指尖輕輕拂過虎背的紋路，打磨的十分溫潤。
玉蘭花香混著屋內銀骨炭的暖香，纏纏綿綿。楚執柔將桃木佩重新系在腰間，貼身的衣料傳來溫潤的觸感。她那隻纏滿素絹的右手，溫酒調和的乳香仍在隱隱散發，傷口的痛感早已消散，只剩下滿滿的妥帖。
忽聞窗欞又起輕叩，三聲兩響，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楚執柔心頭一動，重新推開窗扉，月光如練傾瀉而下，正照見聞璟從窗下探出頭來，玄色勁裝沾了些夜露，眉眼間帶著狡黠笑意：“方才忘了說，明日我帶你去草原跑馬。北境草原一望無際，風疾馬快，可比京郊馬場暢快百倍。”
楚執柔望著他眼底映著的漫天星子，失笑道：“可我與秦夫人約好了，明日要去踩鞦韆呢。”說著，她故意蹙起眉，故作難色：“這可如何是好？又沒有兩個楚執柔……”
聞璟一愣，隨即撫掌而笑，眼底滿是篤定：“這有何難？明兒個二哥輪休不用上值，二嫂素來與他形影不離，定然抽不開身陪你。你且等著，保管能成！”說完，他才滿意地縮了回去，這次連衣袂翻飛的聲響都輕了許多，想來是怕再驚動旁人。
楚執柔關上窗，指尖依舊摩挲著桃木佩上的玄虎紋路，唇角笑意久久未散。火爐裡的銀骨炭噼啪作響，火星偶爾濺起，映得滿室暖黃。這一夜，腰間佩玉溫潤，心頭暖意融融。
燭火搖曳，映得妝奩上的纏枝蓮紋忽明忽暗。楚執柔坐在鏡前，看著鏡中自己眼底的笑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桃木佩。想起他蹲在樹上時鬢邊的花瓣、遞錦囊時泛紅的耳尖，還有躍牆時利落的身影，心頭那股暖融融的感覺愈發濃烈。她吹滅燭火，躺臥在床榻上，一夜無夢，睡得格外安穩。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院外便傳來聞璟清亮的喊聲，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雀躍。楚執柔剛由紅英伺候著淨了面，聞言便抬手示意她停下，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扉。
晨光熹微，灑在聞璟一身紅衣上，額前勒著紅綢，劍眉星目，笑意明媚。他見窗後之人未施粉黛，青絲披散如瀑，被晨間清風微微撩動，少了幾分平日的矜持雅正，多了幾分漫不經心的閒適，眼底笑意愈發濃重，高聲喊道：“二嫂有事不能去踩鞦韆了！娘子，咱們去跑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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