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並肩走出侯府，各自翻身上馬，蹄聲踏破晨霧，朝著城外草原疾馳而去。
春風捲著草木的清芬漫過曠野，新草如潑墨般鋪就千里碧毯，從馬蹄下一直延伸到天盡頭。遠處羊群似白雲滾動，牧人的羊鞭聲清脆嘹亮，驚起雀鳥撲稜稜飛向天際，北上的雁陣掠過蔚藍長空，襯得天地愈發曠遠。長風自天邊拂來，攜著粉白的馬蘭花、鵝黃的蒲公英綴在綠毯上，風過處便輕輕搖晃，抖落滿身晨露。陽光暖得恰到好處，落在皮膚上如裹薄紗，空氣裡浸著青草與泥土的清新。
兩匹駿馬疾馳而過，蹄尖沾著花汁踏過新草，濺起細碎的草葉與露珠。楚執柔迎著風，嘉陵水綠色的袍角與青絲一同在風中翻飛，明媚的陽光灑在她眉眼間，笑聲清越暢快，全然沒了往日的戒備。聞璟騎著馬落後半步，額間鮮紅的發綢隨風亂舞，他含笑望著笑得肆意的楚執柔，眸色繾綣溫柔，彷彿這天地間便只剩下眼前這人，鮮活又恣意。
跑累了，楚執柔便在一片格桑花海中坐下。一隻毛髮雪白柔軟的小羊羔不知從何處跑來，親暱地靠著她的膝頭蹭了蹭，楚執柔失笑，伸手將它撈進懷裡，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它蓬鬆的絨毛，觸感溫熱柔軟。
聞璟便躺在她身側的草地上，透過花枝亂顫的縫隙，望著頭頂碧空如洗。他轉頭看向楚執柔，見她雙眸奕奕，映著無邊無際的花海與天光，眉眼間滿是鬆弛的暖意，自己心頭也跟著軟了下來。他半撐起身子，在周圍的花叢中細細挑選，擷了一朵開得最豔的格桑花，小心翼翼地別在楚執柔鬢邊，花瓣輕觸她的耳廓，帶著微涼的觸感。
楚執柔轉頭看向他，伸手探了探鬢邊的花，唇角彎起，笑著問道：“這是什麼花？倒是別緻。”
“格桑花。”聞璟含笑望著她，眸中映著花海的色彩，頓了頓補充道，“北境牧民說，它能耐住風沙，開得肆意，像極了……像極了娘子。”
楚執柔聞言笑了笑，沒接話，轉頭繼續看著遠處——一個半大的孩童正揮舞著羊鞭，吆喝著將羊群往草色更盛的地方趕，身影在曠野中顯得格外靈動。
聞璟望著她恬靜的側臉，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身邊的青草，揪著揪著便快要觸到楚執柔的衣襬。楚執柔瞥了他一眼，轉頭看向遠處如雲朵般在小丘上流動的羊群，含笑道：“心裡藏著話便說，這般霍霍這肥美的牧草，倒辜負了這春光。”
聞璟聞言一愣，低頭看了眼手下被揪得不成樣子的草地，忙收回手，赧然地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耳尖微微泛紅。他沉吟片刻，終是鼓足勇氣開口，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忐忑：“娘子……你怨不怨我？守著北境這千里疆土，與你遠隔千山萬水，在你最需要人扶持時，沒能在身邊護著你。”
楚執柔哼笑一聲，扭頭瞥了他一眼，眼底帶著幾分傲氣：“在郎君眼裡，我楚執柔便是那等只能縮在男子身後，需得人遮風擋雨的弱女子嗎？”
“自然不是！”聞璟立刻急聲否認，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語氣無比鄭重，“娘子在我心中，從不是經不得風吹雨打的嬌弱之輩。你就像這草原上無邊無際的青草，和那天上來去自如的流雲，通透灑脫，有自己的章法，是天底下獨一份的好，再沒有第二個了！”
“既如此，你又何必問？”楚執柔挑眉，指尖依舊摩挲著小羊羔的絨毛。
聞璟小心翼翼地覷著她線條幹淨的側臉，斟酌著詞句，聲音低了些：“可我總想著，若是我在你身邊，便能在你周旋於荊楚各方勢力時，為你擋下明槍暗箭；在你推行新政、為民請命時，為你掃清障礙；像……像樓先生那樣，為你星夜遠赴西域，解你後顧之憂。”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羨慕與自責。
楚執柔指尖一頓，在小羊羔的毛裡打著旋，忽然轉頭深深地看著他，額前百寶額墜上的珍珠與瑪瑙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她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不對，你這是左顧右而言它，心裡想說的，怕不是這個吧？”
聞璟被她看得心頭一慌，慌亂地垂下眼，手指絞著身下的青草，沉吟片刻，終是老老實實地坦白，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風吹散：“明月……明月說，他曾聽見向副將與你交談，提及樓先生，言辭間頗為熟稔。我便忍不住想，樓先生在你身邊多年，體貼備至、護你周全，娘子會不會……會不會覺得，跟他在一起，才更安穩些？”
楚執柔聽著他支支吾吾、藏著酸意的話，半晌才反應過來那話裡隱晦的含義。
“我與樓先生？！”她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肩頭微微顫抖，眼角都沁出了淚花，才堪堪停下。
聞璟的臉瞬間從脖頸紅到耳根，耳尖紅得幾乎要滴血，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楚執柔拭了拭眼角的淚，看著他窘迫的模樣，眼底滿是笑意，“且不說樓先生是我的啟蒙恩師，師徒名分早已定了情分，”楚執柔將懷裡的小羊羔輕輕放到地上，看著它蹦跳著融入遠處的羊群，才手肘撐膝、掌心托腮，歪著頭笑睨著他，眼底滿是促狹，“便是他的女兒，都與我年歲相仿，我與他之間，何來‘在一起’的荒唐說法？”
“郎君這些時日愈發殷勤，別是為著吃樓先生的醋吧？”
“我……”聞璟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心裡把明月罵了千百遍——好好的竟傳些子虛烏有的閒話，讓自己在心上人面前這般失態，竟吃起了一位長輩的飛醋，當真是貽笑大方！
楚執柔見他這副又羞又憤、手足無措的模樣，愈發覺得有趣，伸出穿著長靴的腳尖，輕輕踢了踢他的小腿，嗔道：“聞璟，談風月呢，你跟我作什麼君子端方？”
聞璟渾身一震，被她足尖觸碰過的地方，竟生出一股細密的癢意，順著血脈一路蔓延至心口，連帶著心尖都顫了顫。他猛地抬頭，撞進她含笑的眼眸，那裡面映著花海天光，亮得驚人。
“你若是一直這般，連吃味都要拿捏著分寸、毫不逾矩，”楚執柔收斂了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那我倒要懷疑，你口中說的心意到底有幾分真假了。男女風月，貴在坦誠熱烈，難不成你日後只想與我相敬如賓？那可不是我想要的……”
她起身轉身欲走，還未站穩，就被一隻堅實有力的胳膊猛地攔腰截住。慣性之下，她轉身撞進一片滾燙堅實的胸膛，男子氣息裹挾著淡淡的薰香，瞬間將她包圍。
楚執柔一時怔愣，仰頭望去——七載未見，當年那個眉眼青澀的少年郎，竟已長成了這般高大挺拔的模樣。她的鼻尖是對方身上淡淡的薰香，目光不自覺掠過他寬實的肩頭，那肩背早已褪去少年時的單薄，挺括得能撐起北境的風雪與玄甲；往下是利落收窄的腰線，被紅衣勾勒得勁瘦分明，腰間傳來的力道帶著蓬勃的壓迫感，是成熟男子的侵略性，卻又透著小心翼翼的剋制。
“我心意絕不作偽。”低沉的嗓音在頭頂響起，胸腔的震動透過衣襟傳來，楚執柔下意識想要後退，卻被一隻有力的手臂橫在腰間，無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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