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草原上嬉鬧至正午，日頭高懸於穹頂，鎏金般的日光鋪滿碧野。直到那隻名喚蒼雪的玉帶海雕來催，二人才驚覺誤了時辰，急忙翻身上馬打道回府。
歸程入城時，恰是食肆上客的時候。沿街食肆幡旗招展，夥計們的唱喏聲清脆響亮，此起彼伏撞入耳朵。胡餅香、醬肉香、酒香各色鮮香交織纏繞，煙火嫋嫋，正是熱鬧。
城門口搭著一處青布棚子，粥香氤氳，正在給無人供養的老者施粥。棚下立著位年輕娘子，素布衣裙漿洗得發白，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纖細卻結實的手腕。她手中長勺起落間，盛滿熱粥的粗瓷碗穩穩遞到老人手中，唇角總含著溫軟笑意，時不時低聲問候幾句，言語間格外熟稔。有佝僂著背的老者接過粥碗，顫巍巍地道謝，她便屈膝淺淺一福，聲音柔婉：“舉手之勞，老伯慢用。”
楚執柔騎著房星從城門口過，目光本是隨意一掃，卻被那娘子的側影牽住了視線，不由得輕收韁繩，勒馬回頭。
聞璟見她神色有異，便忙催馬上前問道：“娘子怎麼了？可是有什麼不對？”
楚執柔回眸看他一眼，笑了笑輕輕搖頭：“無甚，只是瞥見個故人。走吧，莫讓侯爺在府中久候。”
聞璟不疑有他，頷首繼續往侯府趕。還未走出兩步，卻被人叫住了。
“殿下！”
楚執柔聽見這一聲喚，索性便勒停房星，回過頭，只見方才棚中施粥的女子急急追了出來額角沁著細汗，眼神里滿是急切與期盼。
見她停留，那女子雙眸驟然一亮，兩頰因激動染上了些薄紅，嘴裡囁嚅著卻終是沒有喊出口。
楚執柔朝她輕輕頷首，眸中笑意溫和，問道：“近來可還安好？”
這一聲問候，叫劉雲頓時紅了眼眶，忙不迭點頭，聲音哽咽著回道：“都好，都好！多謝您與昭和公主殿下一路照拂，才讓奴婢平安回到故鄉。”她轉頭看向一旁的聞璟，語氣愈發懇切，“也多虧鎮北侯爺與世子殿下體恤，給奴婢安排在驛站做了廚娘，才算有了個安身立命的活計。”
楚執柔聞言，緩緩頷首：“如此便好。”
劉雲拭了拭眼角的溼意，又急切地問道：“昭和公主殿下在上京城一切可好？身子可還安康？”
楚執柔知曉她心中牽掛，眼底笑意更柔，溫聲安撫道：“昭和一切安好。不久前才寄來書信，說冬日裡養得甚好，身量重了些，前些日子還新裁了好幾套衣裳呢。”
劉雲聽罷，終是喜極而泣，雙手合十喃喃道：“安好便好……只要殿下安好，便什麼都好……”
“府中長輩還在等著，我就先回去了。”楚執柔拉著韁繩，語氣溫厚，“往後若有難處，儘可遣人到侯府遞個話。”
劉雲忙躬身行禮：“謝殿下……”
告別劉雲，楚執柔轉過頭對著身旁並駕齊驅的聞璟，緩聲問道：“郎君如何認得劉雲的？”
聞璟如實回道：“劉娘子的兄長劉風，本是阿爹麾下的校尉。前些年與夏晉對陣時，不幸戰死沙場。她當年流放到北境，驛站核驗文書時，便報給了侯府。阿爹憐她一個女子無依無靠，便託人給她在驛站尋了活計，此事是我經手的，故而認得。”
提及劉風，楚執柔面上神色淡了幾分，不由得生出幾分唏噓。
聞璟瞧出她心緒，忙補充道：“當年凌虐劉風的夏晉將領，早已被大哥斬於馬下，血債血償，也算是稍慰英靈了。”
楚執柔望著街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熱鬧景象，日光落在她睫羽上，投下淺淺暗影。她輕輕點了點頭。人已逝去，生前的苦楚與屈辱再難追溯。所謂血債血償，不過是給未亡人一個慰藉的念想罷了。
二人回到侯府時，正廳的食案已經鋪設妥當了。老侯爺一身玄色勁裝未換，肩背挺拔如松，想來剛從演武場歸來，指尖捏著青瓷茶盞，正垂眸聽秦氏嘰嘰喳喳說著家常，眉梢眼角皆是暖意。聞璋端坐一旁，青衫素淨，雖話不多，目光卻始終追著秦氏的身影，偶爾秦氏說到興頭上拍他一下，便淺勾唇角應和兩句。
聽見底下人稟二人進來了，秦氏便率先起身含笑迎了上去：“可算是回來了，我還道你二人被餓暈在了外頭，正要差人去尋呢！”說著便挽著楚執柔的手，動作輕快地引她入座。
老侯爺放下茶盞，目光掠過二人衣角沾著的草葉花汁，嘴角噙著笑意語氣寬和：“你們兩個倒是會頑，一齣府便忘乎所以，連午膳都要省了。”說著便轉頭瞪了聞璟一眼，“你小子皮糙肉厚，可別把郡主給餓傷了。”
楚執柔朝廳中三位長輩欠身，語氣帶著歉意道：“草原上日暖風和春光正好，竟忘了時辰。讓諸位長輩久候，是晚輩失禮了，還望侯爺恕罪。”
老侯爺哈哈一笑，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道：“無妨無妨——日頭正好，去草原上撒撒歡人也精神些！”說著便示意她入座，“快坐，在草原上跑了半日的馬，定然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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