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識九衢塵》涼亭行認親之禮(1)

作者:西芹蝦仁炒腰果·18天前

先帝在位時,幾位受寵的皇子就曾在朱雀街修築府邸。彼時雕樑覆朱,畫棟描金,極盡皇家規制的華美。如今歲月流轉、改朝換代,朱門大院便一一空置了下來。

楚執柔因擅離藩地、私調兵馬之罪被召入京,這般形同謀逆的重罪,朝野皆以為必是雷霆處置。誰知聖意難測,皇帝竟只輕飄飄一句“閉門思過”,隨手點了朱雀街一座空置的舊王府,令宮人略加收拾,便讓她住了進去。

這般懲戒,於謀逆重罪而言,無異於隔靴搔癢,近乎兒戲。古往今來,藩王私動兵馬皆是大忌,哪個帝王能容屬下這般肆意妄為?可聖意既出,無人敢置喙。所謂“不許外人探望”,不過是做給天下人看的幌子——府門外既無羽林衛重兵把守,亦無內侍輪番監視,寬鬆得形同虛設。

上京城的人精們早已看透其中關節:龍椅上那位,分明是想保楚執柔。既如此,各方勢力自然心照不宣,暗中紛紛遞上接濟。畢竟此事與他們並無利益往來,何苦逆著聖意去觸黴頭?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皇帝既已網開一面,誰又願做那落井下石的出頭鳥?這時候賣個人情可比平日裡獻殷勤有用百倍,只賺不虧。

荊楚之地無需楚執柔掛心——明有馮祺坐鎮藩府、整飭內政,趙時礪操練兵馬、戍守邊境;暗地有沈硯之監察異動,諸事皆安排得妥妥當當。至於京中各方送來的接濟,楚執柔也毫不客氣照單全收——畢竟聖上下令罰了她三年俸祿,她總不能真餓著肚子閉門思過,索性坦然受之,權當是彌補被罰的俸祿了。

難得空閒,楚執柔就索性日日睡到天光大亮,醒了就趁著日頭尚淺、暑氣未盛,在諾大的府邸裡溜達溜達。這府邸的原主,她還要喚一聲皇舅,這位素未蒙面的皇舅倒是奢侈鋪張得厲害,荊楚的楚王府跟這兒根本沒法比。到了正午日頭毒辣,她就躺在玉簟上,吃著太子昭和她們暗中送來的瓜果涼飲。晚上就搬張搖椅在院子裡乘涼,搖著團扇喝著酸梅湯,只覺這輩子從未有過如此清閒愜意的日子。

院裡有一池荷花,深紅粉白開得正盛,夜風習習,流螢點點,楚執柔就盤腿坐在湖邊的涼亭裡,跟徐綺夏擲骰子玩兒。

忽然徐綺夏猛地轉身,渾身殺意乍洩,正要抽刀的動作卻一頓。

“先生!”

楚執柔抬眼就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經抬腳步入亭內,風塵僕僕,鬢邊銀絲隨夜風微揚,正是許久未見的樓乾。她頓時驚喜交加,手中的骰子“噠噠”落在竹蓆上也顧不上撿,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樓乾擺擺手讓徐綺夏下去,看著眼前妝發慵懶、姿態閒適的楚執柔,不禁笑道:“你倒是會享清福。”

楚執柔忙拿了絲帕給樓乾拭去額角的薄汗,拉著他在竹蓆上坐下,“可算是回來了,我心裡可記掛著您呢。”

樓乾掃了眼几案上的酥山瓜果、甜湯清酒,挑眉打趣道:“哦?我怎麼沒瞧出來?”

“都說了,是心裡記掛著嘛,心裡的東西被人瞧見了多不好。”楚執柔殷勤地給他盛綠豆湯,又取了一旁的團扇,親手為樓乾扇風,“如何,西域那邊可還算太平?”

樓乾接過楚執柔端過來的冰鎮綠豆湯喝了一口,冰涼的甜湯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盛夏的燥熱,才緩緩道:“還行,給他們找了點兒麻煩,如今他們自顧不暇,倒是顧不上咱們這邊。我瞧著聞璋已經帶人過去接手了,就先回來了,”說著便抬手揪住楚執柔的耳朵,咬牙道,“我這一路上是擔驚又受怕,生怕一個不留神,你就被皇帝給砍了腦袋。你倒是過得滋潤,都樂不思蜀了該!”

他手上並未使勁,楚執柔輕鬆就掙開了,反手拉住樓乾的袖子,討巧地笑道:“我思量蜀地做什麼,我念著荊楚還來不及呢。”

樓乾看著她一臉狡黠,哼笑幾聲,道:“如何啊?沒把你頭給砍了?”

“沒呢,收了兵權,革職留京閉門思過,還給罰了三年俸,”楚執柔好不委屈地朝樓乾伸出三隻手指,“這下好了,坐吃空山要被餓死了。”

“怎麼?後悔自己沒貪墨點兒民脂民膏?”樓乾斜睨著她眼底滿是戲謔。

“那哪能啊,”楚執柔伸手拉過他的手臂,笑道,“就是以後得靠您養著了,你瞧我這也不挑食,好養活得很,您看要不養著試試?”

樓乾佯裝皺眉,故作嫌棄地搖了搖頭,“養不得,養來養去,到最後還不是巴巴地去了鎮北侯府,沒意思,不養不養。你啊,還是喊你那聞世子來養你吧。”說著,便將楚執柔的手從自己的手臂上捉了下來。

“哎呀!”楚執柔將手裡的團扇”啪“的一聲丟到了席子上,轉頭惡狠狠地盯著樓乾。

“養養養,跟你說笑呢,怎麼還生起氣來了?”樓乾見狀,忙將人拉到身邊來,語氣頗為無奈又寵溺地道,“我哪裡捨得不養你啊,我得捧金捧玉的給你供起來。養到你成了老嫗嫁不出去了,就正好留在荊楚給我養老送終。”

這話說到楚執柔心坎裡了,立刻眉開眼笑地道:“這還差不多呢!”

樓乾好笑地屈起指節敲了敲她的眉心,嗔怪道:“明明是你不管不顧,非要去救你那郎君,如今倒不許我說了?”

“你還說!”楚執柔象徵地掙了掙樓乾的手,耳根有些發燙。

“好好好不說不說……”樓乾立馬投降,拉著楚執柔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怎麼樣,皇帝沒傷著你吧?”

“沒呢,毫髮無傷!”楚執柔展開手臂展示給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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