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識九衢塵》上林苑狩獵(2)

作者:西芹蝦仁炒腰果·14天前

話音剛落,夏晉使團中身著青色官袍的張大人撫須開口,目光銳利如鷹:“郡主心思縝密,果然不負盛名。只是我夏晉文武同源,文官亦自幼習射,不至於弱到需重兵庇護。殿下這般安排,莫不是覺得上林苑中,除了野獸還有其他隱患?”

楚執柔笑意未減,眸底寒芒卻更甚,語氣卻依舊四平八穩:“大人說笑了。上林苑乃皇家獵場,草木繁盛、地形複雜,其中猛獸更是數不勝數,羽林衛防患於未然護諸位使臣周全,以免猛獸衝撞。這是大涼的待客之道,何來‘隱患’之說?”

她話鋒一轉,目光輕輕落在最前面一言不發的燕臨徹身上,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意味,意味深長地道:“至於夏晉文臣武將的本事,本郡主雖未有幸見識一二,但邦交之道,貴在‘分寸’二字:將軍以血性為勇,是夏晉風骨;本郡主以穩妥為禮,是大涼誠意。今日圍獵,既要盡興,更要無虞。”

“有些人事,容不得半點差錯;有些底線,容不得半點試探。”她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若因一時意氣,讓諸位涉險、邦交蒙塵,怕是辜負了兩國君主的初衷,王爺以為呢?”

那夏晉武將本已漲紅了臉,攥緊腰間佩刀正要反駁,卻被燕臨徹一個輕飄飄的眼神定在原地。武將喉頭一動,終究悻悻地閉了嘴。

燕臨徹緩緩轉頭,看向楚執柔,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聽不出喜怒:“大涼待客之道周全妥帖,本王敬服。今日自當恪守分寸,盡興而歸。”

楚執柔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眼底笑意漸深,頷首道:“如此甚好。願今日獵場之上,諸位既能得山林之趣,亦能感睦鄰之誠。請——”

獵場風疾,馬蹄踏碎林間靜謐,驚得宿鳥撲稜稜振翅,群獸四散奔逃。楚執柔胯下房星神駿非凡,四蹄翻飛如踏流雲,她穩坐馬背,玄鐵長弓在手,側身旋身間,箭矢已如流星破風,正中斜刺裡竄出的野兔眉心,乾脆利落。

燕臨徹策馬緊隨其後,目光緊鎖她握弓的手——指節分明,扣弦時穩如磐石,鬆手時利落乾脆,箭矢破空呼嘯而去,箭無虛發。見她又抬弓對準遠處低空掠過的雉雞,他終是按捺不住,揚聲質問:“郡主殿下弓術卓絕,倒是好興致。身為藩王,私調兵馬此等謀逆重罪,竟能安然無恙,還能錦衣寶馬、一呼百應。這般風光恣意,怕是早將先前對韓遂與夜梟軍的承諾拋諸腦後,或是郡主殿下本就打算言而無信?”

楚執柔聞言,箭矢未發,反而回眸看他,唇角噙著一抹淡而疏離的笑。風掀動她的髮梢與石榴紅袍角,獵獵作響間,她突然松弦,箭矢呼嘯而出,精準釘入那隻雉雞翼根,將其死死定在地面,驚得其餘飛鳥四散竄入密林。“言而無信?”她看著催馬上前與自己並駕齊驅的燕臨徹,玄鐵弓橫置馬鞍,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冰涼的弓身,紋路硌著指腹,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本郡主向來說一不二。莊淑公主魂留異鄉,本是兩國之憾,可夏晉若真心想迎她歸鄉,何必將雁門關圍得如鐵桶一般,陳兵邊境虎視眈眈?”

“莊淑公主乃女中豪傑、巾幗英雄,不遠萬里來我大涼和親,欲修兩國百年秦晉之好,我大涼上至天子、下至走卒,無不敬服她的大義凜然。”馬蹄踏過溪流,濺起細碎水花,打溼了靴邊,“然如今公主遺體未能歸鄉,非我大涼聖上不許,實因夏晉朝堂動盪——太子被禁,皇帝臥病,政令不一。王爺雖掌攝政之權,可‘名不正則言不順’,此時迎靈,恐遭天下非議,說我大涼趁人之危、輕慢逝者,更損夏晉國體。”

燕臨徹眸色一寒,唇角勾起冷峭弧度,指尖攥緊了腰間彎刀:“郡主此言差矣。本王總攬夏晉朝政,政令皆出我手,何言名不正?倒是大人手握公主遺物遲遲不還,莫非想學張儀欺楚,以物要挾?”

“要挾?”楚執柔突然勒馬,玄鐵弓在她手中一轉,目光銳利如箭射向前方。她望著不遠處奔逃的鹿群,緩緩拉弓——左手穩託弓身,右手扣弦時指節泛白,目光如炬鎖定目標,動作舒展卻藏著千鈞之力,“夏晉若真有誠意,便不會讓夜梟大軍壓境,更不會在入我上京的第一天,就敢衝撞我大涼堂堂嫡公主的鸞駕!”

她話鋒陡然轉厲,帶著幾分譏誚:“這些小動作不斷,卻想著要我大涼痛快歸還遺體,天下哪有這般便宜的事?”話音落,箭矢破空而出,精準穿透領頭雄鹿的後腿,卻未傷及要害,讓它踉蹌著繼續奔逃,驚得其餘鹿群四散。羽林衛即刻追上前合圍,動作利落如行雲流水。

燕臨徹挑眉,語氣帶著幾分玩味:“郡主殿下這箭,倒留了餘地。”

“餘地是給守規矩者的。”楚執柔從箭袋中抽出一支羽箭,重新搭上弓弦,箭尖映著日光,寒芒閃爍,“我既答應了韓遂,便不會食言。但夏晉若真心迎回公主,當學‘負荊請罪’之廉頗,先拿出實打實的誠意。我大涼寬宏,許你使團入境賀壽,可也容不得你等‘蹬鼻子上臉’!”

燕臨徹眸色一沉,策馬緊緊咬在她身側,指尖攥得馬鞍微微泛白:“誠意?本王帶著使團千里迢迢而來,奉上十車珍寶只為賀大涼王上千秋,這還不夠?”

“誠意從不是用珍寶堆出來的。”楚執柔望著不遠處奔逃的雄鹿,緩緩拉弓,壓低眉峰,目光如鎖,“夏晉想要什麼,本郡主心知肚明。但我大涼的底線,誰也動不得。”話音未落,箭矢破空而出,“咻”的一聲正中雄鹿眉心,獵犬即刻撲上撕咬。

她收弓的動作一頓,語氣沉緩:“昔年齊桓公伐楚,責以‘貢包茅不入,王祭不共’,非為金玉;燭之武退秦師,言‘若舍鄭以為東道主,行李之往來,共其乏困’,重在互利。我大涼富庶,金玉珠寶車載斗量,豈缺這十車之物?”

抬眸直視燕臨徹,眼底寒光閃爍,“王爺要迎回公主,需學‘三顧茅廬’之劉備,拿出十足誠意來。”

楚執柔緩緩收弓,沉聲道,“見到王爺誠心,我大涼自當以國禮護送公主遺體歸鄉,這柄玄鐵弓也完璧歸趙。反之,”她目光陡然凌厲,如箭射向燕臨徹,“上林苑的獵物再好,也護不住夏晉體面;王爺此行若空手而歸,恐徒留笑柄於天下,且夏晉將失卻友邦之助,內憂外患更甚。”

“可若是王爺執迷不悟,想借著迎靈的由頭,打昭和的主意,或是繼續在邊境尋釁——”

話音未落,她突然回身拉弓,動作快如閃電,箭矢直直射向燕臨徹身後不遠處竄出的一隻獐子。只聽“篤”的一聲悶響,箭羽帶著獐子的身體深深嵌入樹幹,震顫不止,鮮血順著箭桿緩緩滴落。“這箭,是提醒。”楚執柔的聲音透過風聲傳來,帶著不容置喙的威懾,“上林苑的獵物,射得中是本事;但不該碰的人、不該打的主意,碰了、打了,只會引火燒身,屆時夏晉內憂外患,就看王爺和夏晉滿朝文臣武將,有幾分本事能力挽狂瀾了。王爺該清楚,與我大涼為敵,不是明智之舉。”

燕臨徹定定看著楚執柔,眸色深沉。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本王會讓大涼王上看到本王的誠意,但本王也有一問——”他抬手指向遠處盤旋的雄鷹,“昔年韓信平齊,蒯通勸其三分天下;如今郡主有經緯之才,若他日夏晉與大涼兵戎相見,大人會效‘呂尚輔周’,還是學‘陳平歸漢’?”

楚執柔唇角噙著淡笑,勒馬迴轉,玄鐵弓橫置馬鞍之上。“我大涼當今聖上英明神武、勵精圖治,又禮賢下士、從善如流,非是項羽那等剛愎自用、猜忌多疑之輩,何來棄暗投明一說?”她勾唇一笑,下頜輕揚,目光自上而下地望著燕臨徹,帶著幾分傲然,“我等身為大涼臣子,得逢明君盛世,自當勉力致君堯舜,不敢當呂尚輔周之譽,但求竭智盡忠,護國安邦。”

“我大涼從不主動尋釁,卻也不懼強敵。”她語氣陡然轉厲,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若夏晉恪守盟約,我自當以友邦之禮相待,續秦晉之好;若王爺背信棄義,即便沒有這張梟紋玄鐵弓,我手中的箭,也必定如‘飛將軍’李廣之箭,箭無虛發,直直射向不義之師!”

馬蹄聲踏碎山谷幽靜,楚執柔調轉馬頭率人先行返程,石榴紅袍擺在風中舒展,如浴火鸞鳳,傲骨錚錚。燕臨徹望著她的背影,眸底暗流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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