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晉使團入駐鴻臚寺驛館已逾五日。自大涼皇帝下旨命楚執柔全權負責招待事宜後,使團一行竟一連三日被晾在驛館,無人問津。隨行官員本就因長途跋涉心存倦怠,這般輕慢對待更讓滿室焦躁如野火燎原。
驛館正廳內,燭影搖紅,映得眾人面色沉鬱。禮部侍郎何現猛地拍向几案,青瓷茶盞應聲震顫,茶沫飛濺溼了錦緞桌帷,他怒聲喝道:“豈有此理!我等與攝政王殿下千里迢迢赴涼恭賀聖壽,欲修兩國睦鄰之好,她楚執柔一介女子,竟敢如此輕慢!整整三日,別說郡主親至,便是鴻臚寺的屬官,也只是虛與委蛇、含糊其辭——這分明是蓄意折辱!”
“何侍郎所言極是!”右側一名武將霍然起身,腰間佩劍碰撞出鏗鏘銳響,虎目圓睜怒斥,“我等在夏晉皆是金章紫綬的朝廷重臣,何曾受過這等冷遇?那楚執柔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仗著皇寵便如此拿喬!大涼自詡禮儀之邦、萬國來朝,依我看,不過是目中無人、剛愎自用之輩!不如直接上書大涼皇帝,告她個辱沒邦交、藐視上國之罪!”
廳內抱怨聲此起彼伏,燭火被氣流掀得忽明忽暗,映著一張張忿忿不平的臉。唯有主位上的燕臨徹神色淡然,指尖摩挲著一枚羊脂白玉扳指,細膩溫潤,卻暖不透他眼底的寒涼。他聽著屬下的聒噪,非但未有半分動怒,唇角反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深邃眉眼隱在燭火投下的陰影裡,平添幾分陰鷙詭譎。
“王爺!”何現急聲喚道,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再這般被晾下去,我夏晉的顏面怕是要掃地了!那楚執柔分明是故意為之,我等是為賀壽而來,代表的是夏晉體面,她竟敢拿兩國邦交當兒戲,簡直是好大的膽子!”
燕臨徹緩緩抬眸,眸中笑意未減,目光卻涼得像深冬寒潭。何現被這眼神一懾,頓時一股惡寒從尾椎骨直竄天靈蓋,雙腿一軟便跪倒在地,聲音倉皇:“臣……臣失禮了!還望王爺恕罪!恕罪!”
廳內其他官員見狀,俱是噤若寒蟬,忙躬身垂首,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燕臨徹興致缺缺地調整了坐姿,斜斜倚在憑几上,錦袍曳地,姿態慵懶卻帶著無形的威壓,語氣波瀾不驚:“急什麼?在人家的地盤上,傷了人家的掌上明珠,自然要容得人家為自家人撐撐腰、出出氣。”
何現一愣,抬頭望著燕臨徹神色淡漠的側臉,遲疑道:“王爺的意思是……楚執柔此舉,當真是為昭和公主落水之事,蓄意敲打我等?昭和公主再受寵,也不過是一介宗室女,可我等是奉王命而來,她竟敢如此肆意妄為?大涼皇帝也會任由她這般胡鬧嗎?”
“她為什麼不敢?”燕臨徹嗤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嘲弄,“這可是大涼的京城,是她楚執柔的地界。”
“可……一國之君,豈能因一介公主,置邦交大局於不顧?”
燕臨徹嘴角笑意更深,眼底劃過一抹幽深的算計:“為什麼不能?你沒瞧見嗎?她楚執柔身為藩王,擅離封地、私調兵馬,此等僭越之舉,她們皇帝也不過是輕飄飄一句‘閉門思過’便揭過了。如今她晾了咱們三日,你以為皇帝當真不知?既下旨讓她全權招待,便是默許了她的所作所為——這態度,還不夠明顯嗎?”
何現面上閃過一抹錯愕,張了張嘴,終究未能說出話來。他實在難以理解,身為九五之尊的大涼皇帝,竟會為了一個公主,縱容臣子如此輕慢邦交使臣。
“那……王爺,我等接下來該如何是好?”一名老臣小心翼翼地問道。
燕臨徹抬手捻了捻耳垂上墜著的松綠石,石色蒼翠,在燭火下泛著幽光,他淡淡笑道:“等著便是。”
“該來的,早晚要來。咱們且耐著性子,看看這位大名鼎鼎的‘荊楚經略郡主’,究竟想唱哪一齣。”
不出燕臨徹所料,第四日清晨,鴻臚寺少卿便捧著一方鎏金銅匣親至驛館,匣內正是楚執柔的手諭——邀夏晉使團於未時一刻赴上林苑圍獵,郡主親陪。
廳內官員神色各異,卻無一人敢貿然置喙,只是垂首斂目,小心覷著主位上燕臨徹的神色。他指尖摩挲著指間那枚白玉扳指,聽罷傳訊官的話,眼底掠過一抹銳利,隨即提筆蘸墨,在明黃絹帛上落下“遵約”二字,筆鋒遒勁,力透紙背。
上林苑綠樹濃蔭,林間溪水淙淙,天際暑雲酣眠,遠方夏山如碧,驕陽勝火爍玉流金,暑氣蒸騰蟬鳴不起。獵犬低伏著穿梭於茂密灌叢,鼻尖翕動探尋獸蹤,穹頂之上,一隻玉帶海雕盤旋振翅。
約定時辰將至,夏晉官員已在烈日下佇立半晌,額角汗珠滾落成串,濡溼了官袍衣襟,口乾舌燥間,心頭的焦躁更甚。唯有燕臨徹一身銀白騎裝立馬于山腳,腰間彎刀鞘上的鎏金紋飾在日光下泛著冷光,他面色沉靜如潭,抬頭眯眼望著那隻盤旋不休的猛禽,眸底暗潮湧動。
忽聞前方傳來滾滾蹄聲,如驚雷碾過平地。燕臨徹抬眼望去,只見遠處煙塵沖天而起,旌旗獵獵、幡蓋如雲遮天蔽日,打頭一人紅衣黑馬,疾馳如電。楚執柔一身石榴紅圓領長袍,腰束嵌玉蹀躞帶,衣袂翻飛間,袍上金線繡就的鸞紋在烈日下熠熠生輝,腕束玄鐵護腕,足蹬墨色長靴,長髮高束於金冠之內,背上那張梟紋玄鐵長弓斜挎,弓身寒芒凜冽,與她周身氣勢相得益彰。她身後一片甲光粼粼,一眾羽林衛英姿勃發神采奕奕,左牽黃、右擎蒼,劍鋒映日生寒,箭矢鋒銳如簇,整支隊伍滾滾而來,竟有千軍萬馬席捲之勢。
隊伍行至近前,楚執柔猛地勒住韁繩,房星前蹄高高揚起,長嘶一聲後重重落下,濺起些許塵土,它側過頭,斜斜睨著面前被煙塵嗆得蹙眉捂鼻的夏晉官員。
燕臨徹淡淡掃過身後神色不虞的一眾官員,轉而將目光投向面前言笑晏晏的楚執柔,視線在她背上那柄梟紋玄鐵長弓上稍作停頓,眸色微沉,語氣平淡無波:“郡主殿下可叫我等好等。”
“是麼?”楚執柔端坐於馬背,腰背挺得如青松般筆直,眉目間漾著溫和笑意,卻未達眼底。她抬手遮在額前,眯著眼看了看日頭,回頭笑道,“此時分明是未時一刻,若本郡主沒記錯,約定的時辰正是此刻。倒是王爺一行來得更早,想來是急著領略我大涼獵場風光?”她話音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輕緩,“不過既來了,自然不會讓諸位空手而歸——今日獵場之上,鹿獐成群,虎豹隱現,且看誰能拔得頭籌。”
見燕臨徹眸色沉沉,楚執柔不以為意地勾了勾唇角,轉頭對身側一眾夏晉使臣拱手笑道:“諸位大人不遠萬里而來,為我大涼聖上慶賀千秋,願與大涼共修睦鄰之好,自當是我大涼座上貴賓。陛下特允在上林苑圍獵,以盡地主之誼,讓諸位領略我大涼山川風物。”她抬手輕揮,身後羽林衛即刻如星羅散佈,於上林苑外圍持刃警戒,甲冑碰撞之聲清脆利落,“我大涼風物鼎盛,必不會讓諸位大人失望。”
一名夏晉武將斜睨著隱入林莽的羽林衛,虎目圓睜,嗤笑出聲:“狩獵本是刀光劍影、以血礪勇之事!野獸猛禽野性難馴,唯有以雷霆手段方能駕馭,獵場之上,向來是血性勇士方能滿載而歸。郡主既邀我等狩獵,卻佈下重兵如臨大敵,這般忌憚安危、束手束腳,今日怕是難盡興了!”此人虎背熊腰,膀大腰圓,胯下坐騎亦是神駿健碩,比旁人的馬高出半截,氣勢洶洶。
楚執柔目光落在他身上,彎了彎眉眼,語氣溫和:“將軍誤會了,本郡主帶羽林衛來,並非是為守衛自身安危。正如將軍所言,狩場之上刀光劍影、野獸兇猛,而諸位之中不乏文官,想來諸位大人久在朝堂以筆墨安邦,於弓馬狩獵難免生疏。夏晉王上遣使臣前來賀壽修睦,送來的是邦交誠意,諸位千里迢迢非是來我大涼涉險試膽,各位大人身負重擔,豈容因野獸驚擾有半分閃失?我大涼既以貴賓之禮相待,便該護得諸位周全無虞。將軍若覺得這般安排是‘小心翼翼’,倒像是忘了,狩獵的盡興,從不是以人命安危為賭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