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執柔身著鸞紋織金錦衣,頭戴七尾點翠鳳釵,於朱漆銅環大門前斂衽屈膝,額頭輕觸被烈日炙烤得滾燙的青石板。熱浪裹著輕塵翻湧而上,厚重的公服織金紋樣密不透風,不過半刻時辰,裡層的素紗中衣已被汗水浸得透溼,黏膩地纏在肌膚上,可她脊背依舊挺得如孤松般筆直,接旨時禮數週全,神色沉靜無波,不見半分狼狽。
“臣楚氏執柔,領陛下聖諭。”語氣平穩,不起一絲漣漪。
宮中來的內侍們動作麻利,兩架硃紅楠木梯子迅速架在門楣兩側,四人合力抬著一方金絲楠木門匾緩緩升起。匾額邊緣鐫刻鸞紋,鎏金的“荊楚經略郡主府”七個大字筆力遒勁,起筆如斷金裂石,收筆似蒼松掛劍,正是當今聖上親筆御書。日光下鎏金熠熠生輝,刺得人不敢直視,盡顯皇恩浩蕩。
孫內侍是宮裡的老人,鬢角已染霜華,卻依舊步履穩健。他忙上前兩步扶起楚執柔,抬手用寬大的暗紋錦袖為她擋去火辣的日頭,壓低聲音囑咐道:“陛下特意吩咐,上京城中六部三司、京兆尹、兵馬司等衙署,皆受郡主殿下差遣。殿下持龍紋長鞭為憑,事急從權,務必妥帖招待夏晉侍臣,揚我大涼國威。”
楚執柔垂眸頷首,沉聲道:“煩請孫內侍回稟聖上,臣定不辱使命。”
身後侍女忙上前撐開兩柄素面油紙傘,遮在二人頭頂。孫內侍瞥了一眼傘面,轉而含笑看向楚執柔,關切道:“盛夏日頭毒辣,殿下身子金貴,還是快些入內歇息為好,若是中了暑氣,聖上又該牽念了。”
楚執柔側身抬手,示意孫內侍先行,得體笑道:“孫內侍一路辛苦,府中已備下涼茶點心,還望莫嫌招待不周,入內歇歇涼、吃口茶再回宮覆命不遲。”
“那老奴便恭敬不如從命了。”孫內侍笑著應下,隨楚執柔順著抄手遊廊往裡走。廊下懸著青竹簾,兩側花圃打理得齊齊整整,茉莉與梔子開得正盛,白瓣黃蕊,清芬襲人。樹影婆娑,清風裹挾著花香穿廊而過,輕輕撩起竹簾邊角,驅散了不少暑熱。
進了花廳,迎面便是一架紫檀木落地屏風,上面嵌著“松鶴延年”的和田玉浮雕,紋路細膩如織,色澤溫潤瑩白。侍女端上冰鎮的綠豆湯與精緻的荷花酥、杏仁糕,白瓷碗外壁凝著細密的水珠,透著沁人的涼意。楚執柔親自接過汝窯茶壺,為孫內侍斟了一杯金銀花茶,茶湯清澈,香氣清雅。
“哎呦,老奴不敢勞動郡主殿下!”孫內侍面上一驚,忙要上前制止,卻被楚執柔輕輕抬手按住。
“您老當得。”楚執柔將茶盞雙手奉上,語氣謙遜恭謹,“當年在宮中,阿柔頑劣,做出許多莽撞事,舅舅每每要罰,都多虧了您在旁求情周全。這份恩情,阿柔始終記在心上。”
孫內侍哈哈一笑,雙手接過茶盞,神色頗為愉悅,卻並未順勢落座首位,只在下首客座側身坐下,“老奴還記得殿下幼時,生得乖巧聰慧,性子嫻靜恬淡,偏生與活潑跳脫的昭和公主形影不離。昭和公主奇思妙想層出不窮,您便陪著她一同胡鬧,為此沒少跟著受牽連。”
楚執柔含笑附和:“那時若不是您將我二人護在身後,巧言化解,怕是要多挨許多責罰。”
孫內侍笑著搖了搖頭,端起茶盞淺呷一口,目光緩緩掃過花廳內的陳設——紫檀木案上擺著汝窯青瓷瓶,插著幾枝新折的荷,牆上懸著水墨山水圖,皆是舊年光景。他擱下茶盞,語氣悠長:“這府內的陳設,倒是一如當年,半點沒變。”
楚執柔微怔,順著他的目光環顧一週,輕聲問道:“內侍竟曉得這府邸的來歷?”
孫內侍頷首,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緩緩道:“自然知曉。這府邸原是聖上為皇子時的潛邸,當年老奴便跟在陛下身邊伺候,自然是熟悉的。”
這倒是出乎楚執柔的預料,她執盞的指尖微頓,眸中掠過一絲訝異:“舅舅的?可……舅舅當年已是儲君,按制當居東宮,怎會另有潛邸?”
孫內侍唇角噙著一抹溫吞的笑意,緩緩搖頭:“郡主有所不知,這是更早年間的舊事了——先帝膝下十七位皇子,皆非池中之物,其中最負盛名者,便是當年的二皇子也就是今上、四皇子、七皇子與十三皇子。陛下身為中宮嫡長,文韜武略冠絕同輩,本是儲君的不二人選;四皇子久鎮北疆,麾下鐵騎如雲,威名震於邊庭;七皇子母族乃開國勳貴,朝中半數公卿皆出其門下,根基盤根錯節;十三皇子文采卓絕,性情謙和,尤得寒門士子與市井百姓擁戴。四位殿下各有擁躉,德才兼備,便是先帝也一度難以抉擇,東宮之位空置多年。”
“彼時大涼與匈奴、夏晉邊境摩擦不斷,烽煙四起,四皇子在前線路斬將奪旗,捷報頻傳,聲望日隆;朝中勳貴屢次聯名上奏,力挺七皇子入主東宮;而科舉出身的新貴與民間百姓,多傾心於十三皇子的仁厚。”孫內侍話音一頓,下意識壓低了聲線,眼底掠過一絲晦暗的驚懼,“先皇特許四位殿下皆在上京開府建牙,你來我往各有勝負。後來四皇子聽信奸佞讒言,竟以‘清君側’為名舉兵逼宮——先帝素來信任親子,將大半兵權交予他手,猝然兵臨城下,上京守軍猝不及防,一時哀鴻遍野,血流成河。七皇子母族見狀,非但未起兵勤王,反倒想趁亂架空先帝,推立七皇子上位,朝野上下更是大亂。”
“那場禍亂之後,四位殿下僅餘今上與十三皇子。最後陣前對峙,先帝見今上勇毅果敢、沉著思辨,臨危不亂,而十三皇子性子終究過於優柔寡斷、瞻前顧後,難擔社稷之重,這才立定儲君之位。也正因這場兵變,才有了‘皇子不得在上京建府’‘,兵權由聖上、兵部、地方節度三方共掌’的鐵律,以絕後患。”楚執柔眼皮微跳,目光落在手中的茶盞上,杯中冰塊消融,涼水泛著細微波紋。
孫內侍望著她沉靜的側臉,眉眼間若有所思,他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慼,卻又極快地壓了下去,只低聲續道:“先楚王殿下與聖上一母同胞,自幼一同長大。先帝忙於朝政,聖上幼時的騎射書畫、謀略兵法,皆是先楚王殿下親手所教,姐弟情誼深厚,勝似尋常骨肉。當年戰亂四起,先楚王殿下尚為漱陽公主,率麾下將士毫不猶豫地站在聖上身後,姐弟二人同仇敵愾,死守宮門三日三夜,硬生生撐到勤王大軍到來,才助先皇穩住大局。”
“郡主殿下是聰明人,老奴嘴笨,話已至此,便不再多言惹殿下煩心。”孫內侍起身理了理衣襟,躬身拱手行了一禮,“時辰不早了,宮中規矩森嚴,老奴需即刻回宮覆命,先行告退。”
送走孫內侍,花廳內只剩楚執柔一人。她望著茶壺壁上冷凝的水珠緩緩滑落,滴入茶盤,忽然憶起當年自己第一次向皇帝提及要去楚地的情景——
那時她硬闖宮門,只為送聞璟出征,歸來時,皇帝已在御書房等了整整一夜,燭火燃盡三盞。見她平安歸來,沒有訓斥,只道要她遷入青鸞殿——那是未受封地的公主居所,分明是想將她留在身邊照拂。她順勢提出要去荊楚,皇帝當即勃然大怒,堅決不許。直到後來那場只有六人參加的除夕家宴上,皇帝酒過三巡卻突然鬆了口。這麼多年來,她從未深思過皇帝轉變的緣由,如今想來,許是那日她在御書房所說的那句話:“阿柔身上流著皇室血脈,是您看著長大的親外甥女。滿朝文武或許有二心,各地藩王或許藏異志,可阿柔不會。”
朝中規矩森嚴,兵權三分,可荊楚的三萬楚軍,自始至終由她一手掌管排程。三萬兵馬說多不多、說少卻也不少,若是有心能成許多事情。更何況,她身後站著的葉允謙——那般握瑾懷瑜、智計無雙之人,皇帝曾數次欲將其納入麾下,卻屢屢碰壁,而葉允謙對她,卻是忠心耿耿,從未有過二心。易地而處,若她是皇帝,面對這樣一位手握兵權、身邊還有賢才輔佐的外甥女,即便再親近,也難做到全然信任。
直到此刻,楚執柔才真真切切地意識到,自己此前私調楚軍馳援北境,是何等兇險。先有前車之鑑在,她此舉即便光明磊落、清者自清,在旁人眼中也難免疑人偷斧。
可皇帝沒有。
不僅沒有,還出乎所有人預料的,對她深信不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