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誰呀？”樊綰菱接過侍女剝好的荔枝，玉指拈著瑩白果肉，目光遙遙落向曲水亭，望著亭中半跪於地的男子——那人腰背英挺如松，眉眼疏朗帶鋒，眼底頓時亮起幾分新奇的光芒。
薛未暄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聲線淡淡地道：“鎮北侯世子，聞璟。”話是答樊綰菱的，眸光卻凝在庭院那道墨綠森森的身影上，額前墜下的銀流蘇隨微風輕顫，折射著碎金般的光影，晃得人眸底微怔。
“原是他呀。”樊綰菱咬下一口荔枝，清甜汁水漫過舌尖，“早聽聞他八年前單騎破夏晉六城，此番夏晉大軍壓境，又獨守雁門關數月寸土未失。”她仍望著亭中，只見那人身側坐了位女子，一坐一跪，一矜一恭，上位女子身微前傾，似在低語，下位男子昂頸抬眸，目光灼灼。鴛儔鳳侶，她腦海裡浮現的第一個詞兒。她挑了挑眉，笑意饒有興味，“我先前還以為他是個虎背熊腰的赳赳武夫，不想竟是這般金質玉相的人物。”
薛未暄聞言側眸看她，黛眉微蹙，沉聲道：“聞世子與荊楚郡主情投意合，賜婚聖旨已入內廷擬撰，只待天下局勢稍定便會頒下，你莫要存旁念自尋沒趣。”
樊綰菱聞言反倒新奇地看向她，指尖撥弄著荔枝殼，問道：“聖旨未下，宮闈秘事，你怎的知曉？”
薛未暄斂下眼睫，端起汝窯茶盞淺呷一口，茶霧漫過她凝脂般的面頰，聲線依舊平淡：“朝野上下早有風聲，我阿爹曾數次與我提及。”
“你阿爹跟你說這個做什麼？”樊綰菱將果肉咽盡，抬眸看她，眼底滿是不解。
薛未暄擱下茶盞，眸光復又落向曲水亭，那對璧人已並肩而坐，語氣輕淡不甚在意地道：“阿孃為我相看世家子弟，曾屬意聞世子，阿爹知曉後便明言與我們母女，再三叮囑，不該肖想的人，萬不可染指。”
樊綰菱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亭中郡主斜倚美人靠，身姿慵懶驕矜，下頜微抬，半垂的眼睫掩著眸光，看向身側男子時，竟帶有幾分自上而下的輕睨——明明她坐著比那男子還要稍矮几分。樊綰菱眼前一亮，再看聞璟，身子微傾，眸光熠熠，正低聲說著什麼，目光一瞬不瞬凝在郡主身上，眼底的情愫幾欲凝成實質。這般光景，惹得她忍俊不禁，唇角笑意愈濃。
薛未暄見她這般，眉峰擰得更緊，轉頭看她，語氣添了幾分冷硬：“你莫要自降身份——”
“哎呀我曉得的！”樊綰菱抬手打斷她，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又摻著嬌軟，似撒嬌一般，抬手示意侍女替自己拭去指尖汁水，“心有所屬之人，我素來不屑一顧。我要的，本就是那滿心滿眼唯我一人的良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薛未暄聽她軟綿嬌俏的嗓音，說著這般蠻橫專斷的話，無奈失笑，搖了搖頭，眼底的蹙色稍解。
“不過他倆瞧著，當真是天造地設的般配。”樊綰菱收回手，端起手邊冰瓷果茶呷了一口，目光仍黏在那對璧人身上，越看越覺郎才女貌，門當戶對，轉頭對薛未暄道，“倒是你，好生奇怪。不過是宮宴上與郡主說過數句話，怎的就對她這般推崇？莫不是郡主殿下給你吃了什麼迷魂藥不成？”
薛未暄聞言一怔，隨即瞪了她一眼，佯嗔道：“你休得胡說！郡主殿下胸藏丘壑、運斤成風，實乃天下女子之表率。”
樊綰菱狐疑地看了她半晌，伸手從描金果盤裡捻起一顆葡萄，低頭細細剝皮，忽然似想起什麼，抬眸問道：“不過……既聖旨已擬，為何非要等天下安定才成婚？北境動盪也非一日之寒，前幾日千秋節，夏晉攝政王不是還親自入朝賀壽了嗎？兩國暫無兵戈，成個婚罷了，又能有什麼影響？”
薛未暄抬手接過侍女新剝的蓮子，聞言微怔，眼底閃過一絲疑惑，沉吟片刻，語氣帶著幾分遲疑：“許是殿下與聞世子皆是心繫天下、胸藏乾坤之人，不願因兒女情長，誤了家國大事吧……”
樊綰菱咬下一顆葡萄，清甜在口中化開，又抬手示意侍女剝些蓮子來，壓低了聲音道：“可……我聽人說，郡主殿下如今已是二十有二了。我大涼女子，及笄後三年成婚為常，這般年紀尚未出閣，已是晚了，宮外少不得有閒言碎語，郡主殿下竟就不著急？”
“殿下豈是咱們這般囿於閨閣的俗人，世俗禮教，困不住她。”薛未暄將手中蓮子分了她幾顆，垂眸捻起一顆送入口中，語氣裡藏著幾分敬慕，“古往今來，女子能入朝聽政者本就寥寥，名正言順掌事者，更是少見。我大涼開國數百載，也僅有四位——太祖皇后驃騎大將軍，佐太祖定天下；開國元老白澤先生，以女身入相，輔三朝君主；再便是先佑稷長公主，鎮守荊楚十餘年；最後一位，便是長公主之女，如今的荊楚經略郡主。尋常女子相夫教子、囿於後宅的路，本就不是為她鋪的。”
樊綰菱口中嚼著清甜的蓮子，抬眸看她，眼底帶著幾分好笑：“那你呢？你這一生要走的，也是相夫教子的路嗎？”
薛未暄抬手給自己斟了一盞荷花茶，碧色茶湯漾著清香，她垂眸看著茶湯中自己的倒影，眼角的笑意漸漸淡去，凝上幾分鬱憤，聲線輕緩，卻字字含著不甘：“我不想走，亦不甘心走，可我終究也只能走這條路。我自幼熟讀孔孟，遍覽經史，也曾見過書中更深邃廣闊的乾坤，可身為女子，無世家兵權傍身，無郡主那般的天縱奇才，終究是沒有足夠的能力，掙脫這後宅樊籠。”
樊綰菱聽著她的話，不甚在意地聳了聳肩。她素來生長在蜜罐之中，不懂好友這份鬱郁不得志的低沉，也不明白她為何這般牴觸嫁人成家。在她看來，若能如父母那般，賭書潑茶，松蘿共倚，守著一方宅院，日子細水流長，溫馨恬淡，便是最好的光景。
太子與林松蘿閒步至曲水河畔，刻意避開了宴上的喧囂紛擾。林松蘿見湘妃竹蔭下臥石溫潤，便扶著太子的手輕身坐定，太子順勢立在她身側，將手中玉骨折扇緩搖，扇風不疾不徐，盡數拂向她鬢邊頰側，驅散暑氣，目光垂落，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溫軟。此處視野開闊，園囿景緻盡收眼底，倒成了宴上難得的一方清淨地。
林松蘿隨手摘了片竹葉，指尖漫不經心地撕著竹邊，目光遙遙落在曲水亭中相談的二人身上，輕嘆一聲：“明明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偏偏婚事如此坎坷。”
太子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見聞璟眸色溫柔似水，正俯身聽楚執柔低語。他唇角漾開淺淡笑意，另一隻手輕搭在林松蘿肩上，指尖不經意摩挲著她的衣袂：“好事多磨……也是難為他們二人了。”話落，他的目光轉回身側的林松蘿，眸色愈柔，抬手替她拂去肩頭沾著的竹葉，笑意裡添了幾分慶幸，“所幸上天垂憐，你我之間，倒算是水到渠成，從無這般波折。”
八載相伴，縱使膝下尚無子嗣，宮宴之上皇后暗考貴女，擇側之意昭昭，二人眼底也無半分芥蒂。林松蘿抬眸撞進他款款眸光裡，眉眼彎起，抬手輕覆在他搭在肩上的手背，指尖相觸，溫溫涼涼。二人相視一笑，此間情意，無需多言。
林松蘿復又看向亭中，指尖仍輕抵著他的掌心，語氣添了幾分悵然：“只是再過些時日，這對有情人，怕是又要分隔兩地了。”
太子微怔，旋即頷首，掌心輕輕回握她的指尖：“說來也怪，原本就如今局勢，父皇斷不會放聞璟北上。也不知阿柔如何同父皇說的，竟真叫她勸動了。”
林松蘿將手中殘葉輕擲，另一隻手撫過石面微涼，太子見狀，便將她的手攏在掌心，替她暖著，她緩聲道，“莊淑公主薨於上京，夏晉遣使來迎靈柩，此乃關乎兩國百年邦交的國之重事，不容有錯。聞世子此番親自護送，怕是不止護靈柩周全這一項，雁門關乃邊境要隘，夏晉狼子野心，撕毀盟約恐怕只是遲早的事，有他需替父皇鎮守雁門，兼管榷場，防生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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