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三巳時，晨光穿破上京城外的薄霧，永安驛青石板凝著清冽的朝露，漫街素縞遮了半城煙火，莊淑公主靈櫬歸夏晉的啟靈儀式，便在這沉肅中啟幕。
三丈素靈棚立在驛前中央，黑綢白幡被晨風扯得獵獵作響，檀香木靈位書“大涼贈夏晉莊淑公主之靈位”，前設太牢之祭，香燭繚繞的煙氣裹著微涼的風，飄向長街盡頭。靈棚兩側，八百羽林衛著素甲、佩長刀，肅立如寒松，甲冑凝著的霜華映著晨光，冷光森然，無半分聲息。
辰時末，夏晉使臣團已列於靈棚左側，正使為夏晉宗正寺卿，身著夏晉制式素色朝服，腰繫墨玉佩，一眾副使、屬官皆垂首肅立，眉宇間凝著哀慼與鄭重；攝政王燕臨徹則一身玄色素袍，外罩薄紗白帔，墨髮僅以玉簪束起，立在使臣團首側，身姿挺拔卻難得內斂肅穆，眸光沉如古潭，掃過靈位時，微垂的眼睫掩了眼底情緒，只餘周身沉凝氣場。
皇帝鑾駕至，親執三炷香躬身祭拜，以玉爵斟祭酒輕灑靈前，沉聲道：“淑妃大義，不遠萬里與我大涼共修秦晉之好，帶來兩國百姓豐亨豫大，今魂歸夏晉，朕遣羽林衛八百護行，願公主魂歸故里，永安長眠。”祭文宣畢，笙簫嗚咽、鑼鼓低沉的哀樂驟起，聲浪漫過長街，引得圍觀百姓斂聲屏息，不少人暗自拭淚。
巳時整，送葬正使禮部尚書王瑾身著素服，緩步至靈柩前，高聲唱喏：“吉時到，啟靈——”
八名從羽林衛精挑的壯漢身著縞素，屏息凝神，合力抬起那口髹朱漆、飾鎏金釘、覆玄色鸞鳳纏枝紋絲帛的靈柩，棺身沉厚，抬動時無半分異響。靈柩四角懸素色流蘇，隨抬動輕晃，數條白綾繫於棺側，由公主生前近侍宮女、內侍牽引，哭聲悽切卻不敢逾矩，一步一踉蹌，隨棺而行。
夏晉使臣團即刻上前，宗正寺卿親自引著兩名使臣，緩步扶於靈柩一側，燕臨徹亦移步棺前，抬手輕按棺身一角，喉結滾動，沉聲道：“阿姊，歸家了。”語畢，率先退至靈柩左側，與使臣團、王瑾分侍棺側。
護靈隊伍即刻開拔，秩序森然。前導為鴻臚寺儀仗，引魂幡、功德傘次第前行，宮人沿途撒著紙錢，白花花的紙蝶隨風翻飛，宛若漫天寒雪。靈柩居於正中，八名抬棺力士穩步前行，夏晉使臣團分左右護持棺身，燕臨徹則走在靈柩左前側，步伐沉穩，與抬棺節奏相合；禮部尚書王瑾與副使戶部員外郎陸鳴一併轡，緊隨靈柩之後。
聞璟揮手，八百羽林衛即刻分陣，前隊三百開道，馬蹄輕踏青石板，甲葉碰撞的輕響與哀樂交織，無半分雜亂；後隊五百壓陣，左右翼各兩百，餘一百貼身護在靈柩與使臣團外圍，素甲寒刃，將靈柩護得密不透風。燕臨徹的親衛則散在其身側，與羽林衛相協，不露鋒芒卻寸步不離。
沿途州府百姓早已焚香立在道旁，躬身祭拜，刺史、太守率僚屬著素服在祭棚前跪拜迎送，待靈柩過，方敢起身，望著這支素色隊伍漸行漸遠。長街之上，哀樂聲、馬蹄聲、紙錢翻飛的輕響相融，夏晉使臣的素服、燕臨徹的玄素袍、羽林衛的素甲，在晨光中匯成一片沉肅的色，順著官道，向夏晉方向延伸。
晨光漸烈，鋪遍整條官道，卻驅不散隊伍周身的哀慼與沉凝，這一路，是大涼的相送，是夏晉的迎歸，八百羽林衛伴同燕臨徹與夏晉使臣，護著莊淑公主的靈柩，一步一步，向故土而行。
隊伍行至城外官道，晨霧已散，初秋的風帶著清冽的涼意，卷著漫天翻飛的紙錢，如白蝶逐風，漫過素甲寒刃，纏上聞璟的素白披風。他按劍的手微頓，下意識勒緊馬韁，側身回望——身後，上京城的城樓在澄澈的晨曦中漸成剪影，青灰色的城磚疊著黛色飛簷，在曠遠青天下靜靜矗立。
目光穿透浩浩蕩蕩的素白送靈隊伍，越過翻飛的白幡與繚繞的香霧，他的視線精準地落在城樓最高處的女牆旁。那裡立著一道清瘦的身影，絳紅色的朝服在素白天地間格外醒目，外頭罩著的薄紗白帔被晨風扯得輕輕揚起，寬大的衣袂如羽翼般舒展，襯得那人愈發纖弱，彷彿一陣風便能將她捲去雲端。
是楚執柔。
她的髮絲被風吹得飛揚，身影在晨光中透著幾分朦朧的通透，飄然若仙，帶著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疏離。聞璟的喉結不自覺滾動了一下，心頭驟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滋味——清瘦得讓人心揪，又美得這般不真切，彷彿下一秒就要乘風遠去，與這紅塵俗世徹底割裂。
風又起，紙錢紛飛得更急，打在他的玄甲上沙沙作響，也模糊了城樓的輪廓。聞璟下意識攥拳，腕上的肌肉傳來束縛的禁錮感，那裡緊緊束著一副玄鐵麒麟踏火護腕，冷硬的金屬貼著肌膚，帶著幾分微涼的觸感，卻奇異地讓他心安。
這是天還未亮時，楚執柔親自送來鎮北侯府的。那時殘燭未盡，他正點檢隨身裝備，府門卻被輕輕叩響，楚執柔一身朝服立在廊下，眼底帶著未散的倦意，手裡卻捧著一個小包袱，包布解開就是這副護腕。“早年閒置的舊物，”她當時別過臉，聲音淡淡的，“你此次護靈路途遙遠，權當防身，算不上什麼出征贈禮。”
護腕上的麒麟紋飾是新鑄的，在簷角燈籠的光暈中泛著冷硬的光芒，踏火的紋路里還留著細微的打磨痕跡，玄鐵邊緣被仔細拋光，避免磨損肌膚。他指尖觸到遞過來的護腕時指尖微涼，竟忘了要說些什麼。
此刻回望城樓，那道清瘦的身影仍立在那裡，彷彿在目送這支遠去的隊伍。聞璟緩緩抬手，撫上腕間的玄鐵護腕，麒麟踏火的紋路硌著掌心，卻讓他想起女子當時低頭整理護腕繫帶時，暖黃色的光暈映出認真的眉眼，在冷冽的晨霧中朦朧不清。
哀樂聲在風中漸漸悠遠，隊伍仍在前行，羽林衛的馬蹄聲沉穩而堅定，將他的思緒拉回現實。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目光從城樓處收回，重新望向通往夏晉的官道。
楚執柔靜立城樓女牆旁，絳紅色朝服外，薄紗白帔被初秋的晨風吹得獵獵作響，寬大的衣袂翻飛，襯得她本就清瘦的身形愈發單薄，彷彿下一秒便要隨這風一同飄向天際。
她的目光越過城牆下的茫茫曠野，落在那支漸行漸遠的送靈隊伍上。雪白的靈幡在風中舒展，漫天紛飛的紙錢如白雪般，與八百羽林衛的素甲交織成一片肅穆的白，順著官道緩緩延伸，最終化作天地間一道細長的剪影。
她能輕易在隊伍中找到那道挺拔的身影。聞璟身著玄色素紋軟甲，外罩素白披風，按劍立馬的姿態依舊如往常般英挺如松，只是隔著遙遠的距離，看不清他的神情。
凌晨趕著進宮同禮部和鴻臚寺的官員再核對細節，自己將護腕交給了聞璟便匆匆離開了。她忽然有些後悔，該多說幾句叮囑的話的，畢竟此去山高水遠。
風又起，吹亂了她的髮絲，幾縷碎髮貼在頰邊，帶來一絲微癢的觸感。楚執柔抬手將碎髮別到耳後，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那支隊伍。隊伍越來越遠，漸漸模糊了輪廓，只剩翻飛的白幡還隱約可見，哀樂聲也被風吹得斷斷續續，最終消散在曠野之中。
她仍憑欄佇立，薄紗白帔在風中獵獵作響，身影清瘦而孤寂。上京城的晨光照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愈發顯得飄然若仙，更染了幾分觸不可及的疏離。
不知站了多久，直待那支素白隊伍徹底隱沒在官道盡頭，連最後一點幡影也消弭在天地間，她仍不願收回目光。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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