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燥的日光穿楚府書房的雕花月窗，將窗前老桂的疏影灑落在案頭攤開的麻紙公文上。難得休沐，無朝堂冗務纏身，亦無應酬宴飲邀約，楚執柔穿了身常服坐在書案前，細細看著紫衣衛加急遞來的荊楚州府奏報，眉峰微蹙。
樓乾斜倚在書案旁，楓紅色的長衫逶迤在榻上，被斜斜照著的陽光烘得暖融融的，映得他眉眼平添幾分柔和。他垂眸看著楚執柔的筆尖，那支紫毫筆蘸著松煙墨，在公文上落下工整的楷書，遇著關鍵處，他便低低提點兩句。
楚執柔聞言頷首，筆尖在硯臺邊緣輕舔，於公文旁細細批註。偶有疑慮，便偏過頭低聲諮詢樓乾的意見，兩人言語間皆是考量，卻也默契無間。書房內靜極，唯有筆尖劃過麻紙的沙沙聲，摻著低低的交談聲，窗外的桂花飄進來馥郁香氣，微塵在光柱中緩緩浮動，一派靜好。
書房另一側，徐綺夏斜倚在鋪著錦緞軟墊的軟榻上，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一柄障刀。她瞧著書案前二人，休沐之日仍為公務費神，不由得撇了撇嘴，拖長了語調勸道：“囡囡，荊楚那邊既有葉三坐鎮，何苦要你這般勞心費神？今日天朗氣清，不如同我去京郊跑馬吧，也鬆快鬆快筋骨？”
楚執柔停了筆，抬眸看向軟榻上滿臉不耐的徐綺夏，溫言哄道：“不過三五頁奏報，轉瞬便看完了。待用過午膳，我便陪徐姨去跑馬，如何？”
“哎呀！”徐綺夏不滿地將障刀往身側小几上一敲，黃銅刀鞘撞著紫檀木幾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好不容易得一日空閒，本該尋些樂子，怎的還困在這書房裡看這些密密麻麻的字？枯燥得緊！囡囡你就是偏心，陪著老大看了半日也不惱，與我出去跑馬卻要等午膳後，莫不是與我生分了？”
“嘖。”樓乾頭也未抬，指尖輕輕叩了叩公文末尾“複核”二字，語氣不耐，“你要實在閒得發慌，就滾回荊楚幫葉三他們去。”說罷，他低聲對楚執柔補充道：“荊楚山道新闢，往來商旅日眾，巡查的健兒新募不久，怕是不及操練。山中幾股山匪雖暫避鋒芒，然商旅漸多，難保無鋌而走險之徒。你可傳檄給趙七，於楚軍舊部中擇選傷病退役、卻仍有戰力的老兵，暫充山道巡防，待新兵操練有成，再行替換，如此既穩妥，亦不失體恤舊部之意。”
楚執柔筆尖一頓，眸中一喜，對樓乾含笑道：“到底是先生思慮周全。”
徐綺夏撇了撇嘴，見二人又談及公務，索性抬手抽出障刀，朝著小几上那瓶新鮮的秋菊砍去——那瓷瓶是邢窯白瓷，插著幾枝黃菊，本是書房一景。
“嘖！”未等刀鋒及花，樓乾已反手抓起案上一支紫毫筆，朝她擲去，語氣十分不耐：“那花是阿蠻費了一早上心力插的！”
徐綺夏面色一凜，下意識抬手穩穩接住了那支飛來的毛筆。待反應過來，頓時兩眼放光，興奮地揚著手中的筆，高聲道：“老大！我接住了！這可是我頭一回接住你的招式，莫不是我的武藝又精進了一層？”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輕輕推開，章女史斂衽而入，神色恭謹如儀：“殿下，內謁者監丞親至府前傳訊，陛下已頒下聖旨，現於前廳等候，需殿下親接。”
楚執柔擱下紫毫筆，自然地接過樓乾遞來的素色絹帕擦拭指尖墨痕，語氣平靜無波：“既如此，便引他至正廳暫候，我更衣便去。何事需勞煩內謁者監丞親來？”說著便已起身往書房外走。
“回殿下，是冊命之旨——陛下冊封鴻臚寺卿阮書堯庶女阮端靜為東宮承徽，令禮部擇吉日行冊封禮，儀注已按正五品規制擬議。”章女史垂首跟在她身後回話，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難掩的審慎。
按大唐東宮規制，妃嬪分良娣、良媛、承徽、昭訓、奉儀五等，庶女入宮侍奉東宮，依例僅能封正九品奉儀，且不得享鼓吹鹵簿之禮，如今阮端靜一躍封正五品承徽，已是逾矩之賞，堪稱異數。
楚執柔愣了愣——近年北境不寧，夏晉兩國時有摩擦，鴻臚寺掌邦交禮儀，阮書堯周旋其間，功勞卓著。今歲千秋節，各國使臣雲集長安，朝會排程、宴飲禮儀皆井然有序，無一紕漏；後續夏晉送還莊淑公主靈柩，亦是阮書堯親力親為出面交涉，既維護了大涼國威，又未傷兩國和氣，這般妥帖周全，自然深得聖眷。可阮端靜終究是庶出，東宮妃嬪等級森嚴，承徽雖不及良娣、良媛尊貴，卻已是庶女能觸及的頂格位分——且按制，側妃冊封需宗人府驗明嫡庶身份，入宮需行“盥饋禮”於太子妃，庶女本無資格受此殊榮。在這嫡庶壁壘森嚴的宮廷與世家之間，已是罕見，甚至隱隱有打破舊制之嫌。
“承徽？”屋內楚執柔展臂由錦粲侍奉著更衣，輕聲重複，眸中閃過一絲思忖，“阮寺卿近日聖恩確實厚重，只是這般逾越常制，難免引人非議，朝堂之上怕是要起些波瀾。”
章女史又補充道：“還有一事，皇后娘娘已頒下懿旨，令鴻臚寺卿夫人周氏，將阮端靜記於名下，補嫡出身份，宗人府已按《氏族志》體例備案存照，嫡庶文書今日巳時已送至東宮詹事府。如此一來，阮承徽便不算以庶女之身入東宮，冊封儀注按嫡女規格置辦，名正言順，無人能置喙。”
“原來如此。”楚執柔眸中閃過一絲瞭然。
“老大，你別老拉著囡囡跟你看這些密密麻麻的字兒，她得經常出去動一動身子才能好。”徐綺夏指尖捏著邢窯白瓷瓶裡的黃菊枝椏，小心翼翼地將被自己碰得歪斜的花枝擺正，眉頭蹙著，不滿地嘟囔。案上那瓶秋菊是阿蠻清晨按“筒花”插法打理的，枝椏疏朗有致，經她這麼一動，反倒失了章法。
樓乾抬手給自己斟了杯茶，淺呷一口，淡淡道：“她如今火候還不夠，要學的還有很多。”
“那也不是一日兩日就能吃透的道理啊。”徐綺夏剛扶正一枝菊，旁邊兩枝又跟著歪斜，瓶中花枝交錯纏繞，好好一瓶插花頓時亂了形致。她嚇得趕緊縮回手，指尖還沾著些微花露，“左右這些典籍文書無窮無盡，也不差這半日功夫，不如叫她隨我去跑跑馬，或是到京郊散散心，放鬆些反倒能事半功倍。”
樓乾喝著茶，沒有回話。
不多時楚執柔就回來了，思忖著對身後的章女史沉聲道：“你即刻備兩份禮。一份送往東宮，給表兄道賀，禮品擇合歡紅蘇繡雲錦十匹、羊脂玉如意一對，其餘按東宮側妃晉封的常規規格添置，不可逾矩；另一份送往鴻臚寺卿府，賀阮大人喜得貴女入侍東宮，器物選素淨雅緻之物，低調些，莫要張揚。”
“是，下官明白。”章女史應聲，再次斂衽行叉手禮，輕聲道：“按制，殿下需於三日內赴東宮行‘賀封禮’，太子妃會於中宮設小宴，殿下是否要提前備妥賀詞？”
“不必，屆時依例行禮便可。”楚執柔擺手，章女史應聲退下。
徐綺夏見她回來了，早已按捺不住好奇，湊上前來，手裡還摩挲著那支樓乾擲來的紫毫筆：“庶女變嫡女，還直接封了承徽，這可是多少高門嫡女擠破頭也求不來。”
楚執柔淺淺一笑，重新拿起筆，筆尖卻在麻紙上方懸了片刻，並未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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