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執柔思忖片刻,心頭那份愧疚又悄然翻湧,忍不住問道:“……阮承徽那邊,可有什麼動靜?或是說了什麼?”
“沒呢!”昭和又來了興致,拉著她咬耳朵,“杏酪說昨兒晚上靜姝院叫了淨身水之後,就熄了燈,再沒半點聲響。今兒個早上的饋盥禮,阮承徽也是恭恭敬敬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瞧著就跟尊菩薩似的,無悲無喜。”
楚執柔聞言,心頭愈發不是滋味。
“她小時候可不是個安分的,”昭和沒察覺她的心思,自顧自說道,“不想才幾年沒見,性子竟變得這般天翻地覆。我今日瞧她那副人淡如菊、不爭不搶的模樣,當真不像是昨兒個新進宮、丈夫都沒留宿的新婦——啊!表姐你打我做什麼?”
昭和揉著額角,眼尾微紅,癟著嘴委屈地看著楚執柔。
楚執柔將從她髮髻上滑落的金簪重新為她插好,瞪了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嚴厲:“你一個未出閣的貴女,滿口都是這些內帷之事,傳出去像什麼樣子?害不害臊?往後再敢胡說,我便進宮同舅母說,讓她早些為你擇婿!”
“我這不是隻跟你說嘛……”昭和嘟囔著,忽然眼睛一亮,湊到楚執柔耳邊,語氣戲謔:“表姐你臉皮這麼薄,聞璟就沒對你輕薄過?他如今可是京中許多貴女的如意郎君呢!”
“你胡說什麼!”楚執柔臉頰微熱,壓低聲音,伸手揪過她的耳朵,氣笑道:“我竟不知你何時變得這般厚臉皮!想來是最近太閒了,回頭我便同舅母說,給你安排些女紅、典籍功課,省得你整日胡思亂想!”
“別別別!好表姐我錯了!”昭和忙不迭地求饒,雙手捂住她的嘴,“我再也不說了,你別跟我母后說!”
楚執柔哼笑兩聲,鬆開了她的耳朵。
“不過表姐,”昭和賊心不死,又賤兮兮地湊上來,見楚執柔抬手要打,連忙捂著耳朵縮回去,“你與聞璟兩情相悅,郎才女貌,當真就沒有情難自禁的時候?我聽說……”
“還說!”楚執柔瞪了她一眼,語氣嚴肅,“便是不說我如何,聞璟乃鎮北侯世子,家風整肅,行事光明磊落,發乎情止乎禮,斷不會做那逾矩之事。你再敢胡言亂語,我必不輕饒!”
昭和見她動了真容,連忙點頭:“不說了不說了,我不說便是!”
兩人在廊下打打鬧鬧半晌,楚執柔只覺方才茶水喝得多了,便起身道要去偏殿更衣。剛拐過抄手遊廊,一陣風捲著幾句壓低的議論,從西側月洞門後的庭院裡飄了過來。
“那阮承徽看著風光無限,皇后娘娘親下懿旨抬了嫡籍,陛下又破格封了承徽,結果呢?”說話的是滎陽郡公夫人的陪房,語氣裡滿是戲謔,“進宮當夜太子殿下竟未留夜,轉頭就去了太子妃的中宮,這不是明擺著被太子妃壓得死死的?往後在東宮,怕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可不是嘛!”另一個女聲附和,帶著幾分鄙夷,“太子與太子妃自結縭起便情深意篤,東宮之事素來由太子妃做主。她一個庶女出身的,就算補了嫡名,也是橫插一腳的外人。外頭瞧著阮家沾了聖恩,風光無限,她在東宮指不定多憋屈呢,怕是連太子的面都難多見幾次,不過是個佔著承徽位號的擺設罷了。”
“庶女就是庶女,骨子裡的卑賤改不了。就算一步登天,也入不了太子的眼,終究成不了氣候……”
字字句句,刺耳得很。楚執柔眸色驟然一沉,徑直抬腳,從月洞門走了進去。
“郡、郡主殿下!”廊下的三位貴婦猝不及防,見是楚執柔,頓時嚇得噤若寒蟬,臉色煞白如紙,連忙斂衽起身,連大氣都不敢喘。
楚執柔唇角勾著一抹冷峭的笑,目光如冰刃般掃過三人,語氣似笑非笑,字字帶刺:“幾位夫人倒是好雅興,不在殿內赴宴,反倒躲在這裡嚼舌根。太子乃國本,承徽是陛下親封的東宮妃嬪,你們背後妄議儲君內帷,輕賤朝廷冊封的妃嬪,說得倒是慷慨激昂。”
她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三人,聲音陡然轉厲:“只是不知,貴府主君在朝堂之上,是否也有諸位這般‘義薄雲天’的膽量?莫不是覺得上京的天太過太平,想給自己尋些禍事,讓滿門上下聽個熱鬧?”
大涼宮廷對內帷議論諱莫如深,尤其涉及儲君與妃嬪,妄議者輕則罰俸,重則牽連家族。三人怎敢當得起這般罪名,忙不迭地屈膝跪地,聲音悽切地連連求饒:“臣婦不敢!臣婦一時糊塗,胡言亂語,求郡主殿下恕罪!”
她們皆是中層官員的家眷,論品級、論家世,遠不及楚執柔。楚執柔既是皇室宗女,更入朝議政官至正二品,便是她們的丈夫、父兄見了也需躬身行禮,何況是她們這群無官無職的婦人。方才在殿內,她們不夠資格湊到太子妃、楚執柔跟前,便結伴退到庭院透氣,不過是隨口閒聊,怎料竟被楚執柔抓了個正著。
“不敢?”楚執柔心裡憋著一股邪火,愈發譏誚,“今日是被我聽見了,若是聽不見,任由你們繼續說下去,下一句是不是就要褒貶太子妃殿下,甚至妄議陛下聖斷了?!”
三人被她說得渾身發抖,伏在地上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唯有連連叩首,嘴裡反覆念著“不敢”。
楚執柔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冷冷道:“東宮規矩森嚴,皇家顏面不可輕辱。管好你們的嘴,再敢妄議半句,休怪我去御史臺好好參一本!滾。”
“謝郡主殿下開恩!”三人如蒙大赦,連忙爬起來,灰溜溜地躬身退了出去,連頭都不敢回,腳步慌亂得幾乎要絆倒。
楚執柔望著她們的背影,緩緩吐出胸膛裡的濁氣,眉宇間仍凝著幾分冷意。正待轉身回殿,便聽見身後傳來輕柔的腳步聲,伴著一聲溫婉的問候:“郡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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